亂世孤旅
東漢末年,朝廷早已名存實亡。董卓之亂過後,天下豪傑並起,各據一方。曹操在北方步步壯大,挾天子以令諸侯,勢力一時無人能敵。孫權承父兄基業,占據江東,根基漸穩。亂世之中,州郡割據,百姓流離,誰手上有兵馬,誰說話就大聲。
劉備,字玄德,自稱是漢室宗親,卻早年漂泊無依。他打著扶漢的旗號,東奔西走,投奔過公孫瓚,依附過袁紹,又寄居在荊州劉表那裡,始終沒有一塊真正立足的根基。此時他駐軍新野(今河南新野),寄人籬下,心裡清楚,光靠關羽、張飛這樣的猛將衝鋒陷陣,成不了大事。身邊缺一個能看清天下大勢、替他謀畫全局的人。
誰知道,這樣的人竟然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。
兩次不遇
有一天,謀士徐庶向劉備推薦了一個人:在南陽隱居的諸葛亮,自比管仲、樂毅,是個真正有大才的人。相傳,隱士司馬徽也提起過這個人,說他有「臥龍」之才(臥龍是世人給他的稱號)。劉備越聽越覺得此人非同一般,決定親自去請。
相傳頭一回,劉備帶著關羽、張飛,備了禮物,往隆中去。童子開門,說先生一早出去了,行蹤不定,也不知幾時回來。劉備悵然,只得留下話,託童子轉告,說自己來過。
回去的路上,劉備頻頻回望隆中的山水。張飛嘀咕,為了一個鄉野之人這般勞師動眾,實在沒有必要。關羽只勸劉備放寬心。
過了些日子,劉備聽說諸葛亮已回山莊,便又備馬再去。誰知到了莊前,童子說先生又出門去了,這回連去了哪裡也說不清,劉備依舊沒能見上一面。劉備在門前站了許久,才託童子轉告先生,說劉備又來過了,仰慕之心不改,隨後失望而歸。張飛早已按捺不住,嘀咕這位「大賢」未免太擺架子。
三顧終見
相傳那是個寒冬,劉備再次從新野動身,這已是第三回往隆中去。關羽、張飛勸他,說兩次登門,禮數已經足夠周全,不必再去。傳說張飛甚至賭氣說,不如用繩子把那村夫捆來。劉備正色回絕,說起周文王當年拜訪姜子牙,尚且禮敬備至,自己又怎敢怠慢賢人。張飛聽了,只好隨行。
到了草廬前,劉備上前叩門。童子出來說,先生在家,只是還沒睡醒。劉備心中一喜,覺得這一次總算有望。
相傳先生那天正在草堂上睡午覺。劉備便吩咐關羽、張飛在門外等候,自己悄悄走進去,見諸葛亮仰臥在榻上,便拱手立在階下,不出一點聲音打擾。過了許久,諸葛亮翻了個身,似要醒來,卻又朝裡面睡去。童子想進去通報,劉備擺手攔住,只說再等等。
可以想像,關羽、張飛在門外站得腿都酸了。傳說張飛的火氣一點點湧上來,低聲對關羽嘟囔,這先生實在擺架子,再不出來,自己就去屋後放一把火,看他起不起來。關羽再三按住他,才算作罷。劉備站在階下,始終一言不發,神色如常。
堂上終於傳來動靜,諸葛亮翻身起來,相傳還低吟了幾句詩,這才問童子:「可有客人來?」童子答:「劉將軍已在此等候多時了。」諸葛亮這才知道,自己竟讓人家在階下站了這麼久,忙整理衣裳、換好衣冠,出堂相見。
草堂對坐
諸葛亮迎到階前,躬身一禮:「讓將軍久候階下,亮失禮了。」
劉備抬頭細看,這位隱居隆中的先生比自己年輕得多,神色沉穩,沒有半點少年人的浮躁。他連忙還禮:「我仰慕先生很久了。兩次登門都不湊巧,今日總算見著了。」
賓主落座,童子奉茶。諸葛亮說:「徐元直(徐庶)把亮說得太高了。亮不過山野裡的一個農夫,將軍屈駕三次,實在慚愧。」
劉備答:「徐先生說先生有經天緯地、治理天下的才幹,我不敢怠慢。」
劉備請左右退下,屋裡只剩兩人。可以想像,門外的張飛還憋著一肚子氣,被關羽拉住袖子,不許出聲。
劉備壓低聲音,開門見山:「漢室衰敗,奸臣把持朝政,天子流亡在外。我不自量力,想在天下伸張大義,可智謀短淺,奔走半生,至今一事無成。先生有什麼指教?」
這一問,正問到諸葛亮心裡。他沉吟片刻,緩緩開口。
隆中一席話
「將軍要成大事,先得看清天下幾股勢力。」諸葛亮說,「董卓作亂以來,豪傑並起,佔州據郡的多得數不清。曹操名望不如袁紹,兵力也不如,最後卻勝了袁紹,靠的不只是天時,更是靠人的謀畫。如今他挾天子以令諸侯,這樣的對手,只能避其鋒芒,不能硬爭。」
「江東孫權,傳到他手上已是幾代經營,地勢險要,百姓歸附,賢能之士也肯為他出力。這樣的人,只能結為外援,不能打他的主意。」
「真正的機會,在荊州和益州(今四川一帶)。荊州北有漢水、沔水,南達南海,東連吳會,西達巴蜀,是兵家必爭之地,可它的主人劉表守不住,這怕是天意留給將軍的。益州地勢險固,沃野千里,號稱天府,主人劉璋暗弱,北面又有張魯窺伺,百姓生活富足卻得不到照顧,有才幹的人都盼著遇到明主。」
「將軍是帝室之後,信義傳遍四海,又廣納英雄,思賢若渴。若能先取荊州,再取益州,憑險據守,西和諸戎,南撫夷越,對外結好孫權,對內整頓政事。待天下有變,派一員上將率荊州之兵直指宛、洛(今河南南陽、洛陽一帶),將軍親率益州之眾出秦川(今陝西關中一帶)。到那時,百姓誰不簞食壺漿(提著飯食、茶水)來迎接將軍?霸業可成,漢室可興。」
這番話說完,天下大勢好像攤在桌案上。先取荊州,再取益州,和曹操、孫權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,而後北圖中原。劉備奔走半生,頭一回有人把前路指得這樣明白。門外的張飛一個字也沒聽見,只覺得屋裡靜得出奇。
去留之間
劉備起身,深深一揖:「先生一席話,如撥雲見日。只是我兵少地小,要成此事,不能沒有先生。先生有濟世之才,豈可終老山野?請先生出山助我。」
諸葛亮卻沒有應聲。他本是布衣,躬耕南陽,只想在亂世裡保全性命,不求在諸侯之間出名。出山,意味著離開這片清靜田園,把一生押在一支沒有地盤的隊伍上。何況這條路有多難,沒有人比說出它的人更清楚。
劉備見他不語,眼圈紅了:「先生若不肯出山,天下蒼生怎麼辦?」話沒說完,淚水已沾濕了衣襟。
故事裡,門外忽然一陣響動,張飛一步跨到門口,又被關羽死死按住。
諸葛亮看著眼前這個人。三次登門,階下久立,如今又是滿襟的淚。他知道,這一聲回答不是客套,是一輩子的事。
願為你奔走
諸葛亮終於抬起頭。他看著劉備滿襟的淚,想起這三趟登門:兩回撲空,一回階下久候。一個有名望的人,肯這樣對待山野間的農夫,不是為了讓人誇他禮賢下士,而是真想辦成一件事。
他沉吟片刻,先把話說在前頭:「這條路很長,也很險,將軍想好了?」
劉備答:「我不怕路險,只怕無路。」
諸葛亮這才整衣下拜:「將軍不嫌棄,我願意為將軍奔走效力。」
這一拜,是把後半生押了上去。
劉備大喜,搶上兩步扶住他,連聲道:「好,好!」
門一開,張飛頭一個闖進來,瞪圓了眼,把諸葛亮從頭到腳打量一遍。關羽拱手行禮,目光裡全是掂量。他們跟著大哥闖蕩半生,憑什麼一個在田裡耕作的年輕人,一出山就坐到大哥身邊?
劉備看出了兩位兄弟的心思,笑著說:「我得了孔明(諸葛亮的字),就像魚得了水。二位賢弟,不要再多話了。」
關羽、張飛對視一眼,都閉了嘴。可心裡那個疙瘩,一時半會兒解不開。
如魚得水
可以想像,諸葛亮收拾了幾卷書,把田舍託付給鄰居,隨劉備離開隆中。
回到新野,劉備把他安頓在身邊。白天議事,夜裡促膝長談,常常一談就是大半夜。諸葛亮說起天下形勢,一條一條分析得很清楚,劉備越聽越踏實。
張飛在帳外嘟囔:「一個讀書人,能頂什麼用?」
關羽只回了兩個字:「且看。」
這時的劉備,駐軍小城,兵少地小。如今有了隆中那番謀畫:先取荊州,再取益州,聯合孫權、對抗曹操,成鼎足之勢,而後北圖中原。一支漂泊半生的隊伍,頭一回有了方向。
可圖畫得再好,也得一步步走。可以想像,他先了解人馬、糧草和地勢,不急著獻什麼奇謀,而是把家底一樣一樣摸清楚。
烽煙又起
誰知新野的燈火還沒暖熱,北方就傳來了消息:曹操已佔據北方大部,正把目光投向南面的荊州。
荊州一旦有變,新野首當其衝。這座小城裡的人馬,哪裡擋得住曹操的大軍?
劉備把諸葛亮請到案前,指著地圖,半晌無言。
諸葛亮看了很久,才輕聲說:「將軍莫急。隆中那番話,說的是天下。眼下要辦的,是先活下來。」
劉備抬眼看他。眼前這個年輕人,神色沉穩,一如三顧茅廬那天坐在草堂裡的樣子。
門外,關羽和張飛也靜了下來。他們都知道,這位新來的軍師,要打頭一場硬仗了。
隆中的草廬從此空了。三顧之恩,諸葛亮記了一輩子,也還了一輩子。可眼下,曹操的大軍正壓向南方,新野這座小城,究竟靠什麼守住?那把還沒有人見過的火,又將燒向何處?「三顧茅廬」後來用來比喻以誠意和禮數,反覆拜訪、邀請有才能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