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故事屋春秋末年，周天子早已管不住天下。諸侯彼此爭奪，中原有晉、齊，南方則新興起兩個強國：吳和越。吳國位在長江下游，都城姑蘇（今江蘇蘇州）；越國在它南邊，都城會稽（今浙江紹興）。兩國水道相通、邊界相接，打起仗來，船比馬更派得上用場。
越國國君名叫勾踐。他年紀還輕，父親允常一過世，便繼承王位。越國地處偏遠、根基薄弱，勾踐卻有膽識，也肯聽取有才能的人建議。吳國國君是闔閭，麾下有伍子胥、孫武，兵強馬壯，一心想稱霸。這兩個鄰國，遲早會相撞。
槜李之戰，結下死仇
公元前496年，允常去世，勾踐剛即位，國中正在辦喪事。闔閭認為機會來了，便出兵南下。
勾踐在槜李（今浙江嘉興西南）迎戰。吳軍陣勢嚴整，越軍衝了好幾次都衝不動。勾踐急了，想出一條狠計：派一隊死囚走到吳軍陣前，齊聲呼喊，拔劍自刎。吳兵從沒見過這種陣勢，個個看得發愣。就在這時，越軍從兩側殺出，吳軍大亂，敗退而去。
闔閭也在亂軍中傷了腳。退兵沒多久，傷口惡化，死在半路上。
臨終前，他把兒子夫差叫到榻前，只問一句：「你忘得了勾踐嗎？」
夫差咬著牙說：「不敢忘！」
夫差即位後，叫人站在院中。他每次進出，那人便高喊：「夫差，你忘了越王殺你父親嗎？」夫差回答：「不敢忘！」父仇就這樣一天一天壓在心頭。他重用伍子胥，日夜操練水軍，只等報仇那一天。
勾踐輕敵，先發兵攻吳
公元前494年，勾踐聽說吳國正在整軍備戰，沉不住氣，想搶先攻過去。
大夫范蠡攔住他：「兵器是凶器，爭鬥有違德行。主動挑起戰事，會吃虧的。」
勾踐擺擺手：「寡人主意已定。」
誰知吳軍早有準備。夫差親自率領大軍迎戰，兩軍在夫椒（約在今太湖一帶）交鋒。吳國水軍乘勢猛攻，越軍大敗，船隻沉沒，士兵四散。勾踐帶著殘兵，一路往回逃。
困守會稽，進退兩難
敗兵退上會稽山（今浙江紹興東南），吳軍緊追不捨，把山團團圍住。糧道斷了，援兵也等不到。勾踐站在山頭，望著山下連成一片的吳軍營火，心裡明白：再打下去，越國就要亡了。
他召來范蠡和文種。范蠡擅長用兵，文種長於治國，此刻兩人誰也沒有提起「再戰」二字。
勾踐問：「事到如今，怎麼辦？」
文種答道：「硬拚是死路。吳王恨大王入骨，可是吳國朝廷並非鐵板一塊。眼下只有一條路：低頭求和。」
勾踐半晌沒出聲，手攥得發白。堂堂一國之君，要向擊敗自己的吳王夫差跪下，這口氣怎麼嚥？可嚥不下這口氣，宗廟和滿國百姓，就都沒了。
重金買通太宰嚭
文種連夜下山。他帶著越國僅剩的珍寶和幾名美女，沒有直接去見夫差，而是先進了吳國太宰伯嚭的營帳。
伯嚭掌管吳國朝政，愛財，也愛聽奉承話。文種把禮物一件件擺開，壓低聲音說：「越王願做吳王的臣子，越國所有，任憑吳國取用。只求太宰在大王面前替我們美言一句。」
伯嚭望著滿桌珍寶，眼睛移不開了。
第二天，他對夫差說：「越王已經服軟，願意稱臣進貢。大王志在稱霸，何必把一個小國趕盡殺絕？」
夫差有些心動。就在這時，伍子胥大步闖進來：「不可！吳越兩國，勢不兩立。今天放了勾踐，他日必成大患！」
伍子胥句句有理。但夫差正想北上，和中原諸侯一較高下，不願再耗在南方。他看看伍子胥，又看看伯嚭，終於擺了擺手：「罷了。越國歸附，勾踐夫婦入吳為奴。」
會稽山下的包圍，就這樣解除了。越國保住了，國君的臉面卻被踩進泥裡。
石屋養馬，忍辱三年
後世傳說中，勾踐夫婦登船北上，范蠡隨行。國中大事，全交給文種。
啟程那天，群臣送到江邊。勾踐轉過身，只說了一句：「越國，託付各位了。」沒有人敢抬頭，江邊一片哭聲。
到了姑蘇，夫差把他們安置在闔閭墓旁的一間石屋裡。勾踐脫下王袍，換上粗布衣，每天替吳王養馬、清馬糞。夫人打水掃地，范蠡劈柴生火。夫差出遊時，勾踐便牽著馬走在前頭。
街上的吳人指指點點：「看，那就是越王。」
勾踐低著頭，一聲不吭。
夜裡，石屋燈火昏暗。他問范蠡：「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？」
范蠡回答：「大王，忍一時，才有一世。吳王要的是您低頭；您低得越深，他越放心。」
勾踐點點頭，把牙咬得咯咯作響。
伍子胥始終沒有放鬆。他好幾次勸夫差，勾踐不死，終究是禍根。可是夫差每回看見勾踐彎著腰牽馬，就覺得這人的脊梁已斷，不足畏懼。
嘗糞問疾，一線生機
後世傳說還講到這樣一件事：過了兩年多，夫差忽然病倒，躺了好些日子，湯藥不見效。
勾踐聽說後，低聲對范蠡說：「機會來了。」
他請求拜見夫差，跪在榻前說：「臣願為大王探病。」說著取來夫差的糞便，當面嘗了一口，隨即叩首：「恭喜大王，病快好了！」
夫差愣住了：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勾踐答道：「臣略懂醫理。糞味苦中帶酸，正是病氣退去的徵兆。」
沒過幾天，夫差的病果然好了。他長嘆一聲：「你待我，比親兒子還盡心。」
夫差心裡那一點戒備，就這樣鬆開了。
伍子胥著急起來，再三勸阻。夫差卻說：「勾踐忠心侍奉我，我若殺他，天也不容。」他下令：放勾踐回國。
三年期滿。船離岸那天，勾踐回頭望了一眼姑蘇城。他沒有笑，也沒有落淚。
身後是三年的屈辱；前方則是一個被打殘的越國：糧倉缺糧，田裡缺人，軍營中沒有幾個能作戰的士兵。這樣一個國家，要怎麼翻身？
臥薪嘗膽，積蓄力量
勾踐回到越國都城會稽（今浙江紹興）後，首先撤掉錦褥。
《史記》記載，勾踐把膽放在座位旁，坐臥時抬頭看膽，飲食時也嘗膽，提醒自己不要忘記會稽的失敗。至於睡在柴草上的「臥薪」，則是後來流傳的說法。
這就是「臥薪嘗膽」。
光有恨不頂用，越國得先活過來。文種和范蠡幫助勾踐養人口、積糧食，也訓練兵馬，越國的力量一點一點積蓄起來。
勾踐下令：年輕男女到了年紀卻不成婚，父母要受罰；生了孩子，官府給獎賞。他親自下田耕作，夫人親手織布，吃飯不加肉，穿衣不求華美。遇到有本事的人，他恭敬相待；遇到受苦的百姓，他親自探問。
文種掌管內政，范蠡掌管軍事。越國的糧倉一點一點充實起來，士兵也一點一點操練出來。
吳國那邊呢？夫差只把勾踐當成一條馴服的狗，一心北上稱霸，忙著築高臺、造大船。
忠臣自刎，擎天柱倒下
公元前484年，吳軍在艾陵（今山東泰安南）大敗齊軍。夫差志得意滿，滿朝都是道賀聲。
只有伍子胥不肯陪著笑。他在朝堂上說：「齊國不過是一塊石頭田，得了也種不出糧食！越國才是心腹大患！」
夫差聽得不耐煩。伯嚭在一旁火上加油：「伍子胥心裡怨恨大王呢。」
夫差一怒之下，派人送去一柄劍。
伍子胥接過劍，對門客說：「我死後，在我墳上種梓樹，好替吳王做棺材。把我的眼睛挖下來，掛在城門上；我要親眼看著越軍進城！」
說完，他自刎而死。
吳國最後一根頂梁柱倒了。越國得到消息，勾踐問范蠡：「可以動手了嗎？」
范蠡搖頭：「還要等。吳國的精兵還在。」
姑蘇城破，夫差自刎
公元前482年，夫差親率精兵北上黃池（今河南封丘西南），要和晉國爭當盟主。國都姑蘇只留下老弱和太子。
范蠡一拍桌案：「就是現在！」
越軍從水路殺入，攻進姑蘇，殺了太子，燒了姑蘇臺。
消息傳到黃池，夫差臉色鐵青。他封鎖消息，匆匆結盟，趕回國內。這時吳軍疲憊，越軍也沒有把握一口吞下吳國，勾踐便答應議和。
誰知這一停，只是暫時喘口氣。此後越國一次次出兵，吳國一年比一年衰弱。公元前473年，越軍包圍姑蘇，城終於破了。
夫差退到姑蘇山，派人求和。他大概想起當年在會稽山下圍住勾踐的事。勾踐聽了使者的話，心中不忍，想要答應。
范蠡卻攔住他：「大王忘了會稽的苦嗎？當年上天把越國交給吳國，吳國不要。今天上天把吳國交給越國，難道還能不要？」
范蠡催動軍隊向前，讓吳國使者離開。勾踐仍然憐憫夫差，派人提出把他安置在甬東（今浙江舟山一帶），讓他統領百戶人家。
夫差拒絕了：「我老了，不能再侍奉君王了。」他又說：「我沒臉去見子胥啊。」他用布蒙住臉，拔劍自刎。
當年夫差圍住勾踐，如今夫差成了被圍困的人。兩國強弱倒轉，吳國終於滅亡。
滅吳後，勾踐率軍北渡淮河，在徐州（今山東滕州一帶）會盟諸侯，成為春秋最後一位霸主。越國上下，一片歡騰。
只有范蠡，在慶功酒席上一口酒也沒喝。他望著高坐上的勾踐，想起這個人曾嘗過的糞、嘗過的膽，心裡發冷：一個對自己都這麼狠的人，將來會怎麼對待功臣？
那一夜，他悄悄收拾行裝，提筆寫了一封信給老友文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