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水漫过中原
很久很久以前,黄河中下游的平原上,一个个部落沿河而居。河水能浇田,能养人,人们离不开它。可河一旦发起怒来,谁也拦不住。
那时天下共尊的首领,是帝尧。相传尧在位时,中原一带洪水泛滥。大水漫过田野,冲进屋舍,百姓扶老携幼,往高处逃。庄稼烂在地里,家也没了,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。
要知道,这不是一处两处的水患。河水一涨,上游下游连成一片,哪个部落也躲不开。单靠一家一族的力气,根本顶不住。
尧坐不住了。他把各部落的首领召到一起,开门见山:“水不退,人活不成。谁能治水?”
堂上一时没人接话。各部落首领你看我,我看你,心里都清楚:水情这样急,一天也耽误不起,可治水不是小事,成了是大功,败了便是大罪。
静了好一阵,终于有人开口:“鲧可以。”众人想了想,纷纷点头。尧听了大家的意见,决定用鲧。
鲧筑堤挡水
故事里说,鲧是后来大禹的父亲。领了尧的命,他当即动手。他的办法朴素而直接:水从哪里来,就在哪里挡。
这办法并不稀奇。拦水护田,本是人们对付水患的老路子,遇上小水,一向管用。鲧也不糊涂,土要夯实,基要打牢,堤线要顺着河势走,他能想到的都做到了。
他带着人,沿河岸一段一段筑起堤防。水涨一截,堤就加一截。土堤绵延开去,人们望着它,心里踏实了几分。
谁知水不听话。堤越筑越高,水也越涨越高。河水被拦在堤内,越积越深,到了汛期,便从最薄处冲开缺口,淹得比先前更凶。
缺口刚堵上,另一处又塌了。鲧日夜守在河边,人瘦了一圈,眼里满是血丝。他想不通:力气没少出,堤没少筑,水为什么偏偏不肯退?
民夫们也累垮了一茬又一茬。扛土的,夯堤的,今天刚修好一段,明天就不知还在不在。有人悄悄说:这水,怕是人力顶不住。鲧听见了,没吭声,只把手里的土夯得更重。
有人劝他歇一歇。鲧摇摇头:“百姓还泡在水里,我怎么歇?”
九年不成
一年,两年,三年。春去秋来,鲧始终没有换过办法。
相传,就这样过了九年,洪水仍没有平息。
九年啊。当年被大水赶上高坡的孩子,已经长高了一大截,可家园还泡在水里。各部落里的议论渐渐多了:九年了,怎么还不见起色?这些话,鲧不是没听见。
他的儿子禹,一直看着父亲奔忙。看他白天守堤,夜里发愁,一句话也不多问,只把这一切默默记在心里。
夜深了,鲧独自坐在堤上,望着黑沉沉的河水,一遍遍琢磨:堤,到底差在哪里?
差在高。土堤垒得再快,也快不过水涨。要是有一种土,自己会长,水涨它也涨,水再大也漫不过去……
他想到了息壤。
神话里说,天帝那里有一样神土叫息壤,落地就长,越长越高,永不停歇。鲧想:有了它,洪水便有了克星。
可息壤是天帝的东西,天帝肯借给凡间吗?鲧盯着翻滚的河水,沉默了很久。
东方渐白时,他终于做出了决定。这个决定,改变了他自己的命运,也把儿子禹推到了洪水面前。
夜取息壤
传说,鲧没有惊动旁人。他趁着夜色,独自上了路。
息壤在天帝手里。按规矩,要用,得先禀告,等天帝点了头才能取。可水情不等人,一天不退,就多一天有家难回的人。鲧心里清楚,这一去,是坏了规矩。
走到半路,他停了一下。回头望去,河滩的高坡上,一处处窝棚里透出微弱的灯火,那是还泡在水边的人家。他咬咬牙,继续往前。
他悄悄摸到存放息壤的地方,抓起一捧神土,揣进怀里,转身就走。神土贴着胸口,微微发烫。
一路上,他反复对自己说:先把水治住,回头再向天帝请罪。人间的事,拖不起;天上的罪,我一个人担。
天还没亮,他已回到河边。
土长水退
最险的,是那处老决口。堵了塌,塌了堵,不知吞掉多少人的心血。
鲧站在缺口前,抓起息壤,一把撒进水里。
没有动静。
民夫们面面相觑。有人小声嘀咕:这么一点土,顶什么用?
话音没落,水边的土忽然动了。一捧变成一堆,一堆变成一段,眼看着往上拱,往两边伸。水往上涨,土长得更快。浑浊的河水撞上来,被硬生生顶了回去。
“长了!它自己长了!”人群里炸开一声喊。
鲧的手直发抖。九年了,他头一回看见,堤比水长得快。
那些日子,鲧几乎不合眼。哪里水猛,他就把息壤撒到哪里,民夫们跟在后面踩实、培土,干劲前所未有。缺口一处处合拢,堤外的水一点点落下去,露出久违的泥地。
消息传开,四面八方的人赶来看。老人拄着杖,孩子骑在大人肩头,站在高坡上望着退去的水,有人当场哭了。尧听说水退了,也长出一口气。
禹也挤在人群里。他望着父亲糊满泥水的脸,那样的笑,他许久没见过了。
可禹没有跟着欢呼。他蹲下身,看着那些退下去的水,心里冒出一个念头:水被挡住了,它自己会去哪里?
当晚,禹走到父亲身边,轻声问:“父亲,那土是从哪里来的?”
鲧望着黑沉沉的河面,半晌才说:“你不必问。水退了,就是好事。”
禹没有再问。可他看见,父亲望向天空的眼神,并不轻松。
天上起了变故
神话里说,天上却起了变故。
天帝去看存放息壤的地方,发现少了一团。他沉下脸一问,才知道是人间的鲧取走了。
“好大的胆子!”天帝怒道,“息壤是天地间的宝物,他不禀告,不等我下令,竟敢私自拿去堵水!”
殿上众神噤声,没人敢劝。
天帝沉默片刻,目光越过云层,落在人间那道新筑的长堤上。堤还在长,水还在退。
可这越长越高的堤,在他眼里,不是功劳,是罪证。规矩坏了,就是坏了。
而此刻的鲧,还站在堤上,看着水一点点退去。他浑然不知,一场比洪水更凶的风暴,已经朝他压来。
息壤收回
传说中,天帝的怒火,来得比洪水还快。
这天清晨,鲧照例上堤巡看,脚下的土忽然不动了。昨天还往上拱的息壤,一夜之间成了死土。民夫们愣在原地,谁也说不清出了什么事。
可就在这时,水翻了身。退下去的浊浪卷土重来,撞在没长完的堤上,一处塌,两处塌,转眼连成一片。刚露出泥地的窝棚,又沉进了水里。
鲧站在溃口前,一动不动。他明白,该来的来了。
没过多久,天帝降罪,鲧死在羽山。他没能等到水退的那一天,留下的只有一道没筑完的长堤,和一个沉默的儿子。
九年的心血,一半断在水里,一半断在天条上。
禹接担子
堤垮了,水还在涨。这时执掌天下的已是舜,他思来想去,把目光落在了禹身上。
有人不服:“鲧是获罪之人,他的儿子,用得么?”
舜说:“堤是鲧筑的,教训也是鲧留下的。谁比他儿子看得更真?”
禹接下这副担子,没有推辞,也没有急着动手。他先沿着河走了一遍:看父亲筑的堤,看垮掉的缺口,看水怎么冲,土怎么塌。走到溃口前,他蹲下身,捧起一把泥,在手里慢慢捻开。
那夜心里冒出的念头,又浮了上来:水被挡住了,它会去哪里?
如今他有了答案。水是堵不住的。堤越高,水憋得越狠,一旦冲开,比先前更凶。九年不成,不是父亲不卖力,错就错在一个“堵”字。
禹把民夫召到河边,说了一句让人吃惊的话:“这回不筑高堤,改挖河道。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堵都堵不住,还要放水?
禹指着滚滚的河水说:“水往低处走,是它的性子。给它一条路,它自己会去大海。”
疏水入海
禹说干就干。他领着人看地形,顺山势:哪里高就绕开,哪里低就引过去;遇上挡路的大山,便凿开一道口子。这就是“随山浚川”。
禹自己扛着工具,走在最前头,吃住都和民夫在一起。日子一长,手上磨出厚茧,脚底也添了不少旧伤。
有一回,队伍路过家门口,屋里传出婴儿的哭声。同伴劝他:“进去看一眼吧。”
禹望了望那扇门,摆摆手:“水不退,千家万户都安不了。我一家的事,往后放放。”
说完,他抬脚就走。这样的事不止一回,相传他三过家门而不入。
新挖的河道一条接一条,积水顺着沟渠往下流,汇入大海。泥地一片连着一片露了出来。逃到高坡上的人家扛起锄头,一家家走下山,重新翻土,播种。
禹用的办法,和父亲全然不同:不与水争,只给水让路。当年堵不住的洪水,就这样被一点点引走了。
水患平了,禹的名声传遍四方,天下人心都朝他靠拢。可事情并没有完。位子终有一天要交出去,交给谁,怎么交,是比洪水更难的题。没想到,一条人们习以为常的老规矩,就要在他的儿子手里,悄悄变个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