宦官当道的年月
东汉传到桓帝、灵帝手里,天下已经烂了根。
朝廷大权,落在两拨人手里。一拨是外戚,就是皇后、太后娘家的人。一拨是宦官,就是宫里伺候皇帝的人。两拨人轮流专权,谁占上风,谁说了算。
宦官里有个侯览,贪得无厌。他夺人家的宅舍三百八十一所,占人家的田地一百一十八顷。同伙曹节、王甫之流,也任用私人,败坏朝政。
外戚窦武等人,相对清正。都城洛阳(今河南洛阳东北)的读书人看不过去,郭泰、贾彪、李膺等人站了出来,和窦武联手,一次次抨击宦官。
天下人称这些人为君子,还给他们排了座次:三君、八俊、八顾、八及、八厨。朝中大臣从公卿往下,都怕被他们点名批评,有的还登门拜访。
“八顾”这一栏里,有个名字叫范滂。八顾,指的是能用德行引导别人的人。
范滂,字孟博,汝南(今河南南部一带)人。年轻时就砥砺名节,乡里人都敬重他。他被举为孝廉,又得了“光禄四行”的荐举。天下乱到这一步,总得有人出来管。范滂就是肯出头的那一个。
登车揽辔的清诏使
冀州(今河北中南部一带)闹饥荒,盗贼四起。朝廷派范滂做清诏使,去那里查办官吏。
范滂登上马车,手握缰绳,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。这就是后来成语“揽辔澄清”的由来。
他刚进冀州地界,太守自知难逃查办,望风而逃。
他曾对众人说:“农民除去杂草,庄稼才能茂盛;忠臣除掉奸佞,朝内风气才能清明。”
后来,汝南太守宗资早闻范滂的为人,请他到郡府做功曹,掌管人事。范滂上任,严整疾恶,干尽坏事的官吏,一个个清出去。德才兼备的人,不问出身,提拔重用。
可就在这时,麻烦找上门来。范滂有个外甥叫李颂,行为不端,乡邻都恨他。李颂会钻营,托宫里的近臣唐衡出面,要宗资任用自己。
范滂认为李颂缺德无才,不予委任。宗资大怒,把火撒到范滂的文书朱零身上。朱零却不怕,说:“范功曹断事,像快刀斩朽木。今天我就是被打死,也不能违了他的决定。”宗资没有办法,只好作罢。
范滂的眼里容不下沙子。亲戚不行,宫里近臣的面子也不行。这样的人,迟早要和宦官撞上。
一桩杀人案
延熹九年(166年),宦官的几个党羽为非作歹,故意赶在大赦之前犯罪,指望一赦了事。成瑨、翟超、刘质、黄浮这些官员不畏权贵,大赦之后照样依法处置。宦官在桓帝面前进言,桓帝只听一面之词,把这几位官员重重惩处。
接着又出了张成的事。张成擅长占卜,算准朝廷要大赦,就教儿子去杀人。大赦,就是皇帝下令,一批罪人可以免罪。张成靠这手本事结交宦官,连桓帝也常问他的话。
可河南尹李膺偏偏较了真。他督促抓人,后来赶上大赦,那人被放了。李膺越想越气,竟在大赦之后,把张成的儿子处死了。
谁知,这一刀砍在了宦官的痛处。宦官们让张成的弟子牢修上书,告李膺等人养着太学里的游学之士,交结各郡的学生,互相结成朋党,诽谤朝廷,扰乱风俗。
桓帝勃然大怒,诏书发往天下,要逮捕党人。
被通缉的人里,有杜密,有陈翔,有陈寔,还有一个,范滂。
诏狱里的问答
诏书一下,官差四出,捕人的快马在大道上首尾相接。
范滂和一批党人被押进洛阳的诏狱,戴着枷锁,一字排开跪在院中。同关的人里,有德高望重的前辈,也有年轻的读书人。进了这里,谁都一样。
状子上的罪名只有一条:结党。可党人们做的事,不过是评议朝政,推举人才。
审问他们的是宦官王甫。他翻着状子,冷冷一问:“你们互相举荐,抱成一团,到底图什么?”
范滂抬起头,不慌不忙。
“见了好人,唯恐赶不上;见了坏人,像手伸进滚水,赶紧缩回。我们只盼好人都清白,坏人都现形。这也算结党?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从前人行善,求的是多福。如今行善,倒要掉脑袋。这个理,我想不通。”
王甫审过的人不少,头一回被问得无话可答。他脸色渐渐变了,一挥手,叫人替党人解开了枷锁。
可解了枷锁,不等于放人。桓帝怒气未消,党人仍关在狱里,生死未卜。
外戚上书救人
狱外有人坐不住了,这人就是外戚窦武。他本就和党人站在一边,眼看这么多正直的人遭难,自己也难保安稳,决心上书。
奏章里,窦武替党人喊冤,说他们一心为国,是被小人陷害的。他的意思很明白:天下的好人才都在这张名单上,全抓光了,朝廷靠谁办事?
桓帝耳根子软。当初听了宦官一面之词,下令抓人;这回读了窦武的话,怒气一点点消了,终于下令放人。
可放人有条件。党人一律遣回老家,终身不许做官。这就叫“禁锢”,后人说的“党锢之祸”,名字就从这里来。对朝廷来说,这是让了一步;对党人来说,不过是留了条命。
范滂动身南归,回汝南。消息早传在前头。乡里的士人赶着车马,半路迎接,把道路都堵满了。有人替他抱屈,范滂只淡淡一笑:“人还在,志就在。”
在宦官眼里,这些人关了一回,不但没低头,名声反倒更响。这根刺,越扎越深。
风云再变
不久,桓帝去世,年幼的灵帝即位。窦武与陈蕃商量,要一举铲除宦官。党人们听到风声,都盼着:只要这事成了,禁锢就能解开,天下又能清明。
谁知消息走漏。曹节、王甫抢先下手,窦武兵败身亡,陈蕃也遭杀害。
朝中再没有人能压住宦官。新帝年纪小,诏书上的话,全由宦官说了算。他们回过头来翻旧账:当年那批党人,一个也不该留。
这一回,宦官要的不是几个人的脑袋,而是把党人连根拔起。新诏书发往各郡,又是通缉,又是搜捕。有人巴结权贵,抢着抓人;有人装聋作哑,能拖就拖。党人们四散奔逃,有的躲进深山,有的改名换姓。
这时的范滂,在老家安安静静待了些日子。可就在这时,差官捧着诏书,一路赶到了他所在的县。
窦武已死,再没有人能替他上书了。
驿馆里的哭声
差官进了县境,没去县衙,先住进驿馆。他关上门,把诏书往枕边一放,伏在床上,哭了起来。
门外的人看不懂。抓人的差官,怎么自己先哭了?
原来他认得诏书上的名字。这个人是出了名的正直人,他实在下不去手。可诏书在手,不抓,就是抗旨。他进退两难,索性把自己关起来,谁也不见。
这消息很快传进范滂耳朵里。他听完,只问了一句:“是为我来的吧?”
没人答话。他转身进屋,换了身干净衣裳,自己走到县衙,对守门的人说:“我就是范滂。”
县里的长官吓了一跳。他早听过范滂的名声,哪里肯抓他?当下把官印一摘,扔在案上,拉住范滂说:“你何必自己送上门来?走吧,这官我不做了,陪你一起逃。”
范滂摇摇头。
“我若逃了,官府只会再去抓别的人,连累您,也连累我的家人。这一步,我得自己走完。”
县官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母子诀别
范滂的老母亲得了信,从乡下赶到县城,母子隔着一道门,见了最后一面。
满院的人都以为老人家会放声大哭。她没有。她看着儿子,声音发颤,话却说得很稳:“你走的是正路。娘不拦你,也不怪你。”
范滂扑通跪下,磕了头:“儿子不孝,往后不能在您身边了。家里还有弟弟,他会替我照顾您。”说完,又磕了一个。
老人点点头,转过脸去,不让儿子看见她的眼泪。
最后,范滂把孩子叫到跟前。孩子还小,睁着眼睛望着他。
他有话想说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劝孩子行善吧,可自己偏偏因行善落到这步田地;教孩子变坏吧,那又万万不行。想了半天,他只摸摸孩子的头,说:“好好长大。”
四周的人,没有一个不低头抹泪。
范滂转身走进县衙。这一去,他再没有回家。他被朝廷处死了。
余波未平
范滂不是最后一个。
这一轮搜捕,杀的杀,关的关,逃的逃。牵连也更广:党人的门生、旧部、亲族,一并被免了官,不许再做。宦官还趁机算私账,看谁不顺眼,就说他是党人。
天下人看在眼里,嘴上不敢说。
禁锢这道令,一压就是许多年。朝中正直的人走的走,死的死,剩下的多是宦官和依附他们的人。官位可以拿钱买,买官的人一上任,就拼命从百姓身上捞回来。
百姓的日子一年比一年苦。税越收越重,遇上灾年,田荒了,人逃了,路边饿倒的不少。
当年范滂登车揽辔,想把天下澄清,终究没能如愿。可他的名字被许多人记住了,也被记住的,还有那个年月里谁在说真话,谁在装聋作哑。
只是朝廷的路堵死了,百姓的苦总得有个出口。就在这时,民间有个叫张角的人,自称能用符水替人治病,跟着他的人越聚越多,遍布好几个州。他们悄悄约定了一个日子,到那天,人人头上都要系一块黄巾。
那个日子一到,汉朝的天,就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