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311年,洛阳(今河南洛阳东北)城破,晋怀帝被汉赵军队俘获。两年后,汉赵皇帝刘聪杀了他。公元316年,长安(今陕西西安西北)陷落,西晋灭亡。
这场大祸,根子在更早的八王之乱。司马家的王爷们自相残杀,中原的元气耗得一干二净。北方各族趁势而起,蜀中的李雄也早早自立,建起成汉。百姓四散南逃,天下板荡。
有人在乱世里哭,有人在乱世里逃,还有一个人,在遥远的南方,每天搬砖。他叫陶侃,是后来大诗人陶渊明的曾祖父。一个州的刺史,为什么要做这种怪事?故事得从他的出身说起。
孤儿寡母的寒门
陶侃本是鄱阳人。吴国灭亡后,全家迁到庐江的寻阳。父亲陶丹做过吴国的扬武将军,可在陶侃年少时就去世了。亡国将军的后人,只剩孤儿寡母,日子清贫。
陶侃刚出来做官,管的是渔业。有一回,他让人给母亲送去一坛腌鱼。这是一片孝心,谁知陶母湛氏把坛子封好退了回来,还写信斥责他:你当着官,拿公家的东西养我,不但没好处,反添我的忧愁。不该拿的东西,一点也不能拿。陶侃把这话记在了心里。
还有一回,天寒地冻,贵客范逵忽然登门。陶家一贫如洗,拿什么招待?陶母二话不说,剪下自己的长发,换回酒食。又劈了屋柱当柴烧,铡了草垫喂客人的马。客人和仆从吃得尽兴,范逵感叹:“非此母不生此子。”
到了洛阳,范逵向羊晫、顾荣等人称赞陶侃,陶侃由此大获美誉。庐江太守张夔召他做督邮,又让他兼领枞阳县令。一位母亲的格局,为寒门青年推开了第一扇门。
功劳太大,反遭猜忌
西晋末年,天下大乱,陶侃先后参与讨平陈敏和杜弢的叛军。他一仗一仗往上走,眼看前程正好。谁知功劳太大,成了祸根。权臣王敦对他起了猜忌,容不下这样一个能打仗的人。
于是调令下来:陶侃出任广州刺史。
广州(今广东广州)在当时路途遥远,瘴疠多发,谁都不愿去。这哪里是升官,分明是被挤出了朝廷的视线。临行前,有人替他不平:“立了这样的功,反倒被打发到岭南来!”陶侃没有接话。
岭南的清闲日子
建兴三年,也就是公元315年,陶侃在广州做刺史。这时洛阳失陷已有四年,长安也岌岌可危。中原的消息一封比一封坏,他人却远在岭南。广东天气炎热潮湿,人坐着不动都出汗。
换作一般人,大约有两条路。一条是怨,怨王敦,怨命运,在憋闷里一点点消磨。一条是躺,借酒浇愁,游山逛水,什么也不想。天高路远,没人会责怪他。
陶侃偏不。他心里压着一件大事:中原还陷在乱中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有出头之日。可他清楚一件事:真到用人那天,自己不能成了一把锈刀。
几乎同一时候,北方有祖逖、刘琨,听见鸡鸣就起身舞剑,磨的是一身本事。
政事一闲下来,陶侃做了一件让府里人看不懂的事。
书房外的一百块砖
这天清早,书房外的空地上多了一堆砖。
不多不少,一百块。
陶侃亲自动手,把砖一块一块搬到书房外。一块砖不算重,一百块可不轻。岭南湿热,没搬几趟,额头就见了汗,后背的衣裳也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搬到后来,胳膊发酸,手心磨得通红。他换口气,接着搬。
有个路过的差役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看花了。
搬完,陶侃拍拍手上的灰,转身进屋。该批的公文照批,该见的人照见,一样不耽误。
天色一暗,他又回到书房外,把这一百块砖,原样搬回原处。一块不多,一块不少。
府里的人看得目瞪口呆。
满府的猜测
头一天,没人敢问。第二天,第三天,砖照旧早上搬出来,晚上搬回去。议论再也压不住了。
府里的属吏聚在廊下,窃窃私语。
“刺史大人这是怎么了?”
“砖搁在那儿,又不碍事,搬来搬去图什么?”
“要活动筋骨,也用不着亲自搬砖。吩咐下人一声就是。”
还有人压低了嗓子:“依我看,是被挤到这天边来,心里憋闷,憋出毛病了。”
这话听着有几分道理。立了大功,却被打发到瘴疠之地,换了谁,心里都不是滋味。有人猜他是修身养性,有人猜他是跟谁赌气,越猜越离谱,谁也没猜到点子上。消息传到城里,连外头的人也当笑话讲:新来的刺史大人,一得空就爱搬砖。
可怪就怪在,陶侃不像有病。公事上,他条理分明,案头不压一份文书。见了人,他神色平和,问话答话,句句在点子上。只是一得空,那一百块砖就又在门外等着他了。
有人想劝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陶侃搬砖时抿着嘴,一声不吭,那神情不像在玩闹,倒像在办一件天大的正事。
日复一日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天晴,搬。下雨,也搬。热得人喘不过气,照搬。早上一百块出去,晚上一百块回来,从没少过一块,也没落下过一天。
别的官员闲下来,是喝茶,是午睡,是闲聊几句。陶侃的闲,是一百块砖。这份闲,过得比忙还累。更让人想不通的是,搬来搬去,砖还在原处,什么也没改变。
渐渐地,府里人不再窃笑了。他们发现,陶侃搬完砖,常站在屋檐下,朝北望上一会儿,手里还攥着半块砖,指节发白。
北边,是烧着战火的中原。
消息一批批从北方传来,一批比一批坏。洛阳丢了,皇帝被俘;长安也岌岌可危。每听一回,陶侃沉默得更久,手上的砖却搬得更稳。夜里,书房的灯亮得很晚。
府里有个年长的属吏,把这些都看在眼里。他琢磨了许多天,觉得这事不简单。一个被挤出朝廷的人,既不诉苦,也不自暴自弃,每天跟一堆砖较劲,总得有个缘故。
这天傍晚,陶侃又在搬砖。那属吏终于忍不住,上前拱手:“大人日日搬砖,到底为了什么?”
陶侃怀里还抱着砖。他慢慢放下,直起腰,擦了把汗,目光越过众人,投向北方。
满院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他开口说的头一句话,让问话的人愣在了原地。
一句话问住满院人
“我正准备为中原出力。”
陶侃说得很轻,满院却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
他接着往下说:“眼下天下大乱,朝廷正缺人手。我在这儿过得太舒坦,筋骨一懒,心也跟着懒。哪天真要担大事,扛不起来,怎么办?”
问话的老属吏张着嘴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大人,这砖……搬的是中原啊。”
谁也没想到,这个被打发到天边的人,心里装的不是委屈,而是中原。
可中原的消息,一条比一条糟。永嘉五年(311年),汉赵军队攻破洛阳(今河南洛阳),晋怀帝被俘。两年后,汉赵皇帝刘聪杀了怀帝。再往后,316年,长安(今陕西西安)陷落,西晋灭亡。八王之乱把中原的家底耗光了,北方各族政权趁势而起,扑向中原;蜀中的李雄,早已建起成汉。
天下乱成这般模样,陶侃却远在广州,够不着,帮不上。他能做的只有一件:不让自己松下来。
于是有了那一百块砖。早上搬出去,晚上搬回来。砖没变,变的是人。
老属吏听完,深深一揖,什么也没说。这番话很快传遍全府,又传出了府门。再没人把搬砖当笑话讲了。
差不多同一时候,祖逖和刘琨听见鸡叫就起身舞剑,陶侃在岭南搬砖。他们握剑,他抱砖,路数不同,心思一样。
连分阴也不肯放过
搬砖成了陶侃的脾气,也成了他的做派。
他常对手下人说:“大禹是圣人,尚且爱惜每一寸光阴。咱们这些普通人,更该爱惜每一分光阴。”
这话,他先拿来要求自己,再拿来要求别人。
有一回,他出门,见路边有人手里攥着一把没熟的稻穗。陶侃脸色一沉,问他拿这个做什么。那人满不在乎,说是路过随手摘的。陶侃当场发了火,下令鞭打。
“庄稼人一年到头流汗,你倒好,随手就糟蹋了!”
消息传开,百姓们都收敛了,下地也勤快起来。日子一长,家家有余粮,人人吃得饱。
还有一桩小事。造船的时候,剩下许多木屑和竹头。旁人眼里是垃圾,陶侃却吩咐下去:登记造册,好好收着。
有人暗笑他小气。
没想到,后来一场大雪初晴,地上泥泞湿滑,木屑铺上去,人走过去稳稳当当。又过了许多年,桓温发兵伐蜀,要造船装运,竹头削成钉子,正好顶用。
别人眼里的废物,在他眼里,样样都是备用的东西。心里装着大事的人,自然什么都舍不得白白浪费。
壮志未酬,名声长存
可惜时势不由人。
陶侃一生勤勉,到头来,恢复中原的壮志终究没能实现。他活了76岁。那片他日日朝北眺望的土地,始终没能回到晋人手中。有人说他输给了时势,可那些日子里,他没有一天白过。
那一百块砖,也没有白搬。后来人们说起勤奋不懈、不怕来回折腾,就会提起一个词:陶侃运甓。“甓”就是砖。一块砖不起眼,一天天搬下去,搬出了一个人的筋骨,也搬出了一个人的名声。
这位爱搬砖的老人还有个曾孙,名叫陶渊明。他同样不肯随波逐流,只是选的路,和曾祖父大不相同。那是怎样的一条路?下回接着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