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世里的行医人
东汉末年,天下乱了。黄巾起义爆发,大汉江山从此烽烟四起。朝廷派兵镇压,各路人马趁机拥兵自重,天下眼看着一天天散了架。仗一打起来,田荒了,人散了,不是死在刀下,就是病倒在路边。
战乱一起,最先遭殃的是百姓。大军过处,粮食被抢光,房舍被烧毁,逃难的人挤在一起,吃不饱,睡不暖,身子一垮,疾病就趁虚而入。一个村子里有人倒下,往往一家接一家地倒下去。
人最怕两样:兵祸和疾病。兵祸还能逃,病却躲不开。兵荒马乱里,医生比粮食还难找。
就在这样的时代,沛国谯县(今安徽亳州)出了一位读书人,名叫华佗,字元化。
他离开家乡,一路游学,到了徐州一带,好几部经书都读通了。按当时的路子,这样的人该去做官。
谁知华佗偏不。相传,有人举他做孝廉。孝廉是汉代选官的正门,被举上去,就等于一只脚迈进了官场。他没有去。后来朝廷又来征召,他还是没有去。
人人替他可惜:做官有俸禄、有体面,行医却要整天面对病痛。
走向病人的华佗
华佗的心思不在官场,在病人身上。做官,管的是一方的钱粮词讼;行医,救的是眼前一个人的命。可一个人,也是一家人的指望。
他钻研医道,也通晓养性之术。养性,说白了就是调养身心,保养天年。
相传他年纪很大了,看上去还像个壮年人,乡亲们看了称奇,有人说他是神仙。神仙当然不是。可他到底靠的什么,旁人看不透。
华佗身边有两个弟子,一个是广陵(今江苏扬州一带)的吴普,一个是彭城(今江苏徐州)的樊阿。两人跟在师父身后,抓药、问诊,看师父怎么对付疑难杂症。吴普照着师父的法子给人治病,帮了许多人。
治病之外的一道难题
这天诊完最后一位病人,门外还排着长长的队。华佗洗了手,心里却闷闷的。
不是他不会治,是病太多,人太多,一个人一双手,怎么治得过来?病人治好了,过些日子,又有新的病人上门。药能治病,却拦不住病来。他常想:人要是能少生病,岂不比治好病更强?
这个念头,把他的目光引向了一样很老的东西:导引。
导引,是用肢体的屈伸俯仰,配上呼吸吐纳,活动筋骨,调理气血。相传这法子很早就有,有人学熊攀着树枝悬吊身子,叫熊经;有人学鸟儿舒展身体,叫鸟伸。说到底,都是想让人身体轻便,活得舒坦些。
这些招式一代代传下来,各家有各家的路数,零零散散。相传,华佗一边给人看病,一边琢磨:这些散落的招式,能不能理出个简便的路子?他想要的,不是又一味药,而是一个法子,人人用得上,天天用得上。寻常百姓日子艰难,哪有闲工夫练功?这法子不能玄,不能繁,得让种田的、织布的,收了工也练得起来。
又一天,吴普见师父精神矍铄,忍不住问:“师父,您年岁这么大了,身子怎么还这样硬朗?”
华佗笑了笑,招手让他坐下。这个问题,他早就盼着有人问了。
门轴为什么不朽
“您问我为什么硬朗?”华佗朝门口指了指,“你看那扇门,开开合合多少回,门轴转了这么些年,怎么还不坏?”
吴普一愣,答不上来。
“因为它常转。”华佗说,“要是闲着不动,潮气一侵,反倒先朽了。人的身子,也是这个理。”
“那是不是越动越好?”
“不是。”华佗摇头,“人要活动,可不能过度,累垮了,一样伤身。动得恰到好处,吃下去的饭食才化得开,血脉才流得顺,病也就少些。这就像门轴,天天转,转得顺,终究不朽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院里晒药的竹匾上:“你看那些药,一天不翻,就要发霉。人要是一味坐着躺着,气血也就滞住了。”
吴普听得入神。华佗又接着说:“这道理不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。相传古时候的仙人练导引,学熊攀树,学鸱鸟回头,拉一拉腰身,动一动关节,图的就是不容易老。”
吴普忍不住笑:“外头人都说师父是神仙。”
“神仙?”华佗也笑了,“我要真是神仙,还用得着天天洗手问诊?我不过是肯动罢了。”
“可师父,导引的招式那么多,各家有各家的讲究,寻常人哪里记得住,练得来?”
这一问,正问在华佗心坎上。
虎鹿熊猿鸟
相传,华佗站起身来,从古人学过的鸟兽姿态里挑出五样,拢在一处。人们后来把这套方法称为五禽之戏。
吴普念着这个名字:“五禽?”
“一是虎,二是鹿,三是熊,四是猿,五是鸟。”华佗一样样数给他听。
吴普眼睛一亮。这五样,谁没见过?虎的威猛,鹿的轻灵,熊的沉稳,猿的灵巧,鸟的舒展,各有各的样子,一说就懂,一学就会。
华佗先摆了个虎扑的架势,吴普跟着学,扑得歪歪扭扭,自己先笑了场。华佗也不恼:“叫它‘戏’,就是别当苦差事。像孩子学虎学鹿那样,动起来,心里先松快了。”
“五样都得练吗?”
“不必。”华佗说,“身上哪里不舒坦,就起身练一禽。练到微微出汗就收。我练完,常觉得身子轻便,肚子也饿了,想吃东西了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简单,才传得开。”
吴普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转了一遍。名字里虽带个“戏”字,练起来可不是胡闹。虎要有虎的劲,鹿要有鹿的韧,一招一式都得和着呼吸,伸得开,收得稳。
照着练下去
从那天起,吴普白天仍跟着师父抓药问诊,清早和黄昏,就在院子里一遍遍地练。头几天,虎不像虎,鹿不像鹿,猿倒像只笨熊。樊阿路过,笑得直不起腰,吴普红着脸,接着练。
华佗有时站在廊下看,偶尔走上前,只说一句:“慢些,匀些,别憋着气。练到微微出汗就收,别贪多。”
日子一久,吴普觉出了变化。练完一身微汗,浑身松快,饭也吃得香。
华佗心里却清楚,一套法子好不好,不能只听他自己说,得看练的人隔上许多年,身子还硬不硬朗。
吴普也有了一桩心事。
这套法子,眼下只在师徒几个人手里。外头的仗还在打,逃难的人还在路上。乱世里,人说散就散,路说断就断。今天在院里练得好好的,明天呢?法子若只留在一个人身上,人一走,法子也就跟着走了。
吴普望着师父的背影,暗暗下了个决心。
年复一年
吴普后来依着师父的疗法给人治病,帮了许多人。清早和黄昏,他照旧练那套五禽之戏。哪里不舒坦,就起身练一禽,练到微微出汗才收。
天下却一天比一天乱。仗打了一场又一场,东汉终究没能撑住,天下换了模样。吴普身边的人来了又去,他的头发白了,胡子也白了,五禽之戏却一天没落下。
相传,吴普活到了很大的岁数。
这个岁数,寻常人早已耳背眼花,牙也掉得稀稀落落。乡里一直这样传说:旁人在他耳边低声说话,他听得清清楚楚;远处走来的人,他一眼就认得出;一口牙齿完好,硬饼也啃得动。
乡里人看稀奇,围着他问:“老先生,您吃了什么仙丹?”
吴普摆摆手:“哪有什么仙丹。我师父说,人得肯动,就这么回事。”
他说得轻巧,听的人却记住了。有人说,耳聪目明,是五禽之戏替他挣下的底子。
天子的召见
相传,这话后来传到了宫里,有位天子下令,把吴普召来。
“听说你有一套禽戏,”天子说,“演给朕看看。”
殿上站满了人。吴普深深一拜,走到当中站定。
他先摆虎扑。手臂抬起来了,腿却慢了半拍。再换鹿,脖颈伸出去,腰没跟上。又想学鸟展翅,两臂刚张开,脚下先晃了一晃。手和脚像两个谈不拢的人,各走各的。
殿上静悄悄的。
岁月终究是岁月。耳聪目明是一回事,手足灵便又是另一回事。吴普年事已高,要把一整套动作做得圆圆满满,已经力不从心。
他收了势,伏地而拜:“陛下,臣老了,手脚凑不到一块儿了。”
他心里明白,这不怪五禽之戏。当年在院子里头一回学虎扑,他也是手脚不听使唤,樊阿笑得直不起腰。多年过去,竟又回到了原点,只是这一回,谁也笑不出来。
可就在这时,吴普想到一件比演练更要紧的事。
把法子交出去
当年他最怕的,就是法子随人散去。如今人老了,手脚不听使唤了,这件事再不能拖。
他转向在场的众医,把五禽之戏的大致方法,一样一样讲给他们听:虎要有虎的劲,鹿要有鹿的韧,熊沉稳,猿灵巧,鸟舒展;一招一式都要和着呼吸;身上哪里不舒服,起身练一禽就好;练到微微出汗,就该收了。
讲得粗,要紧的却一样没落。
有人问:“这就是名医的秘方?”
吴普笑笑:“秘方在日子里,不在匣子里。”
众医听明白了,回去照着练,又教给病人,病人再教给街坊。一传十,十传百。熊经、鸟伸这样的老动作,本就在民间流传;五禽之戏说起来顺口,学起来不难,才慢慢走进了寻常百姓家。华佗当年那句“简单,才传得开”,应验了。
吴普退下殿去,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黄昏,师父的背影,院子里的竹匾,还有自己暗暗下的决心。法子到底没有断。
后来,人们提起五禽之戏,总会想到华佗。可法子能传到今天,靠的是吴普这样的人,和一代代肯教、肯学的普通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