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四世纪初,西晋的天下已是千疮百孔。晋室江山由司马氏一脉传下,这时却眼看要保不住。皇帝软弱,诸王带兵互相攻杀,洛阳城里的龙椅,人人想坐,没人坐得稳。偏偏在这时候,一个离皇位远得很的宗室子弟,被乱世一步一步推到了台前。他叫司马睿,后来东晋的开国之君。
偏支宗室,乱世求生
公元276年,司马睿生在洛阳。他是司马懿的曾孙,祖父司马伷封琅邪王,父亲司马觐承袭了爵位。说是皇族,却只是宗室里一支不起眼的旁系。
父亲去世,十五岁的司马睿袭封琅邪王。谁知刚戴上王冠,天就变了。晋惠帝无力驾驭朝政,宗室诸王争权夺利,刀兵四起,一打就是十几年,这就是“八王之乱”。
乱世里,冒头的人死得快。司马睿只有一个法子:谦恭退让,低调做人。没几个人把这位年轻的琅邪王放在眼里,他倒也因此躲过不少灾祸。
可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。公元304年,东海王司马越带着晋惠帝讨伐成都王司马颖,司马睿以左将军的身份随军出征。荡阴(今河南汤阴)一战,朝廷军大败,晋惠帝被俘。战前劝司马颖投降的东安王司马繇,也就是司马睿的叔父,不久便被杀。
叔父人头落地,司马睿冷汗直流:下一个,会不会就是自己?他不敢久留,逃回洛阳(今河南洛阳),接上母亲,头也不回地回了封国琅邪。
下邳幕府,王导定策
第二年,司马越又起兵,这回要讨伐把持长安(今陕西西安)朝政的河间王司马颙。他需要人手,便任司马睿为辅国将军。大军西进时,又加平东将军、监徐州诸军事,让他留镇下邳(今江苏邳州),看守后方。
对司马睿来说,这是头一回手里有了兵、有了地盘。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请来一个人:王导。
王导出身琅邪王氏,是北方头一等的士族。当年在洛阳,司马睿身边交心的朋友不多,王导算一个。也只有他早早看出天下将乱,一再劝司马睿回封国。如今司马睿请他做自己的司马,军中谋划,件件听他的。
王导看得更远。司马越专权日甚,天下迟早要大乱,北方留不得,退路在南方。他一面劝司马睿南下,一面又去说动东海王妃裴氏,请她在司马越面前帮着说话。王导的话,司马睿听进去了。
公元307年,朝廷下令:司马睿为安东将军、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,南镇建邺(今江苏南京)。这里是三国时东吴的旧都。
南渡建邺,门庭冷落
可就在这时,一道难题摆在眼前。当年西晋灭掉东吴,江南大族长期受排挤,做官的路不通,对北方来的人心存芥蒂。不久前,他们才刚联手除掉想在江东割据的陈敏,正是警觉的时候。
更要紧的是,这些大族在乡里握着田产和人马。没有他们点头,政令连府门都出不去。
司马睿呢?在北边,他是疏远的宗室,没名望,没战功。一个北方来的外人,要在江南站稳脚跟,靠什么?
到了建邺,他先碰了一鼻子灰。整整一个月,王府门前冷冷清清,江南士族没有一个人上门拜访。
司马睿坐在府里,听着门外的静,心里发凉。他对王导叹道:“这一个月,门前连个影子都没有。”王导只回了一句:“事在人为,不急。”
没想到,眼看这一局要僵死,王导和堂兄王敦已经在琢磨怎么破局了。
观禊出行,借势立威
破局的法子,王导早就想好了:借势。
江南大族瞧不上北来的王爷,却不能不掂量琅邪王氏的分量。王导、王敦兄弟,在北方士族里都是数得着的人物。王导对司马睿说:“殿下一人,唤不动他们。这个场面,我们替殿下撑起来。”
上巳节到了,建邺城里的人纷纷涌向水边,祓除不祥,叫作“观禊”。这天,司马睿坐着肩舆出行,仪仗整齐。王导、王敦和一班北来的名士,全都骑马跟在后面,毕恭毕敬。
路旁看热闹的人里,有江南士族中最有头脸的人物。他们抬眼一望,愣住了:连王导、王敦都甘心做随从,这位王爷该是什么分量?没人再敢怠慢,纷纷拜倒在道旁。
王导趁热打铁:“人心要用礼去收。江南的贤士,殿下得亲自去请。”司马睿这回放下了王爷的架子,登门延请,把有名望的人物一个个请进府中任事。
那座一个月无人问津的王府,从此车马不断。江南士族要的是体面和前程,司马睿给了;司马睿要的是人心和根基,他们也给了。
洛阳陷落,盟主之名
北方这时已是天翻地覆。八王之乱耗尽了西晋的元气,北方的胡族首领趁虚而起,一路打到洛阳城下。洛阳失陷,晋怀帝被俘,堂堂天子成了别人的阶下囚。
消息传来,天下震动。司空荀藩逃到荥阳(今河南荥阳),发出檄文,通告各地,推司马睿为盟主。
这个当年躲在人后、谁也不放在眼里的琅邪王,转眼成了天下人指望的人。
按理说,盟主该挥师北上,收复故都。谁知司马睿偏不动。他对王导说:“北方的事,我岂能不放在心上?只是江东刚刚安稳,一动就怕散了。”王导答得干脆:“先立足,再图中原。”
这一立足,就是许多年。司马睿专心经营南方,北伐的旗号喊了,大军始终没有出江。
侨置州郡,南北相安
北方的人潮,却一批接一批涌过来了。战火逼得士族百姓拖家带口,渡江南逃。过江的北人聚在一起,望着江水,说起故都,没有不落泪的。
人一多,就得有人管。司马睿想了个办法:侨置州郡县。北方人原先是哪里人,就在江南设一个同名的州郡县,让同乡聚在一处,由官府管起来。这样一来,流亡的人有了着落,人心也就稳住了。
王导在其中奔走调停,对江南士族客客气气,对北来的名士也一视同仁。可街上北方口音越来越多,江南士族看在眼里,心里难免犯嘀咕:这些人,到底是客,还是要做主人?
司马睿手下的人才越聚越多,说话也越来越有分量。他是都督,是王爷,是天下共推的盟主,可他始终缺一样东西:一个名分。
长安城里,那个孤零零的小朝廷,还能撑多久?
没想到,答案来得比谁预料的都快。
噩耗传来,百官劝进
318年,一个消息渡江而来,传到建康(今江苏南京):晋愍帝被杀了。
长安那个孤零零的小朝廷,到底没撑住。怀帝被俘,愍帝遇害,北方的晋室,算是断了根。
建康城里炸开了锅。天子没了,天下的人心往哪儿靠?百官涌到司马睿门前,一遍又一遍地劝:“请殿下即位,早定名分。”
司马睿推辞。他心里有账:当盟主,进退还有余地;坐上龙椅,天下人的眼睛就都盯过来了。他对王导叹道:“我本不愿坐这个位子。可人心要一个交代,我不坐,谁来坐?”
王导没有多说,只回了一句:“江东的人心,正等着这面旗。”
司马睿终于点了头。这一年,他即皇帝位,东晋立国。
当年那个在洛阳躲祸、在下邳受冷落、在建邺等了一个月无人登门的王爷,如今坐在了天子的位子上。
御座辞让,王马共天下
登基大典上,出了一件让满朝文武屏住呼吸的事。
司马睿看着殿下的王导,抬手招呼:“来,上来,与我同坐。”
御座,向来是天子一个人的位子。
王导连忙躬身:“陛下是天上的日头,臣怎敢与日头并列?”他说什么也不肯上去。
这一推,推得漂亮。座位没坐,分量却摆在了明处。谁都看得明白:司马睿虽是皇族,能在江东站稳脚跟,靠的全是王导、王敦兄弟。一个在朝中出谋定策,一个在外统领大军,琅邪王氏的名头,压得住半个朝堂。
民间于是传出一句话:“王与马,共天下。”
王,是琅邪王氏;马,是司马氏。天下由两家共有,这话听着体面,细想却刺耳。皇帝坐在上头,权柄却分在两边。
武昌举兵,忧惧而终
日子一久,司马睿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。这个皇帝,是借着王家的势才坐稳的,如今倒要看王家的脸色。他起了收权的念头,想把朝政一点点拢回自己手里。
这点心思,瞒不过王敦。
322年,大将军、荆州牧王敦在武昌(今湖北鄂州)起兵,打出的旗号是“诛刘隗”,刀锋却直指建康。
没想到,刚坐稳龙椅的皇帝,转眼就要面对手下大将的兵锋。朝堂上人心惶惶,司马睿又急又怒:“要这个位子,当面说就是,何必动刀兵?”
话说了也是白说。王敦的兵马,不会因为这一句质问就停下来。
司马睿被逼得没有退路。他受制于王敦,一口气堵在胸口,又忧又惧,一病不起。323年1月3日,这位东晋的开国之君溘然长逝。
一代帝王,到头来竟是在忧惧中合上了眼。
从琅邪王到开国皇帝,司马睿走了一条谁也想不到的路:不靠战功,不靠威名,靠的是乱世里躲祸的耐心,和借势用人的眼光。江南立住了,晋室续上了,可“共天下”的这笔账,他没算完,就撒手走了。
他闭了眼,王敦的刀却还没有收。建康城里,谁来接这副担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