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故事屋公元755年冬天，范阳（今北京）城外鼓声震地。十五万兵马列阵，打出的名号是“奉密诏讨伐杨国忠”。统兵的人叫安禄山，身兼平卢、范阳、河东三镇节度使。此时唐朝开国已一百多年，中原承平日久，百姓几代不识兵戈。谁也想不到，这场从北边燃起的大火，会烧遍北方，烧掉开元盛世的体面，也把大唐从山顶推向下坡。
盛世里的隐忧
唐玄宗李隆基在位时，唐朝经贞观、永徽到开元，国力到了极盛。可盛世之下，裂缝早已出现。玄宗后期渐渐怠于政事，把国政先后交给李林甫、杨国忠。李林甫口蜜腹剑，专权多年，堵塞言路，排斥忠良；杨国忠靠杨贵妃得宠上台，只知搜刮民财。朝堂上下一片奉承，边镇却一天天坐大。 唐初兵制重中央、轻边镇。后来边境陆续设了十个节度使，节度使不只管军，还管民政、财政、户口、土地。到天宝中期，边镇兵达五十万，中央兵不满十三万，外重内轻的格局已经成形。地方有了钱粮、有了精兵，中央的话就不那么管用了。 李林甫为保住相位，还堵了一条路：不让边将入朝当宰相。他劝玄宗多用胡人做节度使，说胡人忠勇，不会结党。安禄山就是这样一步步起来的。他熟悉边地情形，善于逢迎，屡次入朝，讨得玄宗欢心。到后来，他一人兼任平卢、范阳、河东三镇节度使，三镇地界相连，兵力在诸镇中最强。
三镇节度使
安禄山手握重兵，自然招人忌。宰相杨国忠认为安禄山不是自己一党，又有杨贵妃在宫中撑腰，便几次向玄宗告发安禄山要反。玄宗不信，反而觉得杨国忠多事。安禄山也怕杨国忠暗算自己，原本想等玄宗百年之后再动手，可两下里越逼越紧，他的反心也就越来越急。 玄宗曾对身边人说，自己老了，朝事交给宰相，边事交给诸将，没什么可忧。高力士提醒他：边将拥兵太重，一旦出事，怕不好收拾。玄宗听不进去。安禄山的堂兄安思顺也上表说安禄山要反，玄宗仍不相信。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，安禄山在范阳起兵。他联合同罗、奚、契丹、室韦、突厥等族，凑了约十五万人，号称二十万，以“奉密诏讨伐杨国忠、清君侧”为名南下。步骑精锐卷起烟尘，鼓噪之声震地。
范阳起兵
河北本来是安禄山的辖区。叛军一路南下，州县望风瓦解。县令有的开城迎接，有的弃城逃走，有的被捉杀。消息传到长安（今陕西西安），玄宗起初不肯信，只当是厌恶安禄山的人编造的假话。直到太原、东受降城接连奏报，他才相信安禄山真反了。 玄宗急召杨国忠商议，命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兼任范阳、平卢节度使，赶去洛阳募兵防守；又命荣王李琬为元帅、高仙芝为副元帅，率军东征。可唐朝的精锐边军一时回不来，封常清在洛阳募到的六万人，多是市井子弟，没上过阵，也没来得及训练。封常清心里明白，这样的兵挡不住叛军铁骑，只能先断河阳桥，守住洛阳门户。 叛军却不等唐军站稳。十二月，安禄山的大军攻入洛阳（今河南洛阳）。东京留守李憕、御史中丞卢奕不肯投降，被杀；河南尹达奚珣开城降敌。封常清、高仙芝退守潼关（今陕西潼关），深沟高垒，想凭险挡住西进之路。战火从河北烧到河南，又从洛阳逼向关中。大唐的盛世，到这里被撕开了一道再也补不上的口子。
潼关易将
封常清、高仙芝退到潼关，收拢残兵，闭门不出。叛军前锋到了关下，攻关几次，都被险要地势挡住。潼关是关中的东大门，守住这里，长安就能喘一口气。可就在这时，长安城里递出一道诏书。监军宦官边令诚回朝，诬告二将弃地不战。玄宗正在气头上，不问真假，以“失律丧师”之罪，把封常清、高仙芝斩于军中。两员大将一死，潼关守军人人寒心。 玄宗改派老将哥舒翰守潼关。哥舒翰年老多病，仍被推上车马，赶到关前。他知道叛军锐气正盛，唐军多是新募之兵，只能凭险死守，不能出关野战。于是深沟高垒，任凭叛军叫骂，只是不出。安禄山的大军被阻在关外，西进不得。 可朝中有人等不及。宰相杨国忠怕哥舒翰拥兵自重，又怕他回朝算账，便一再劝玄宗下诏催战。玄宗也急于一举平乱，派使者接连到潼关，责备哥舒翰逗留不进。哥舒翰上书说，叛军远来利在速战，官军据险利在坚守。可奏章上去，催战的诏书又下来。君命难违，哥舒翰只得捶胸痛哭，引兵出关。唐军主力离开险要，向灵宝（今河南灵宝）方向的叛军阵地压去。
大燕称帝
就在唐军内部自断臂膀的时候，安禄山在洛阳做了一件更明白的事。756年正月，他不再只称“讨伐杨国忠”，而是登基称帝，国号大燕。到这一步，“清君侧”的旗子被扔到一边，反叛成了改朝换代。消息传到长安，朝野震动。玄宗这才明白，安禄山要的不是一个宰相的人头，而是大唐的江山。 哥舒翰出关后，唐军在南依山、北临河的一条窄道上排开。叛军先以老弱诱战，唐军争功向前，阵形渐乱。没想到，埋伏在山中的叛军突然杀出，从高处往下压。唐军前队败退，后队不知虚实，自相拥挤，掉进黄河的、被踩死的、弃甲而逃的，不计其数。哥舒翰收拾残兵，没等退回潼关，叛军已从后面追到。潼关守军闻败，四散而走。关门大开。
关门大开
潼关一失，长安的门就开了。关中再无险可守，叛军前锋一天天逼近。长安城里，米价飞涨，官员连夜把家眷送出城，街上到处是逃难的车马。玄宗召集群臣议事，有人说要调兵死守，有人说要御驾亲征，可谁都拿不出一支能立刻挡住叛军的兵。杨国忠主张往蜀中走，说那里物产丰饶，又有剑阁之险。玄宗沉默良久，终于点头。 当天夜里，宫门悄悄打开。玄宗带着杨贵妃、杨国忠和少数宗室、禁军，向西而去。天亮时，随行的人回头望，长安城还笼在晨雾里，宫阙依旧，却已听不见早朝的钟声。队伍走到马嵬坡（今陕西兴平西），禁军忽然停下不走了。士兵们又饿又累，怨气冲天，刀锋在日头下闪着冷光。他们围住驿馆，喊声越来越大。玄宗掀开车帘，看见的不是护驾的队列，而是一群要讨说法的兵。
马嵬坡下
士兵围住驿馆，喊声一阵高过一阵。将士把话挑明：杨国忠祸乱朝纲，父子已经斩在驿外；贵妃还留在陛下身边，军心不安。
玄宗站在阶上，说贵妃深居宫中，哪里知道外面的事。四下无人接话，刀枪在日头下不动，兵也不散。过了半晌，身边老臣低声劝：众怒难犯，将士安，陛下才安。
玄宗转身回屋。又过了许久，诏书传出，杨贵妃被缢死在驿馆。帘子落下，队伍重新上路，向西入蜀。走到岔路口，父老拦住马头，请太子留下讨贼。太子李亨与父亲分道，率人北上；玄宗的车队越走越远，进了剑阁的群山。
谁知这一分，分出了两处号令。李亨到了灵州（今宁夏灵武），群臣劝进，他就在当地登基，是为唐肃宗。远在蜀中的玄宗接到消息，只好认下这个既成事实。平叛的旗号换了人执掌，长安、洛阳却还在叛军手里。
燕国内乱
安禄山做了大燕皇帝，脾气一天比一天暴烈，身边的人挨打受骂，怨气积在暗处。757年，儿子安庆绪与人合谋，把父亲杀死在帐中，自己接了位子。
叛军自己先乱了。唐军趁势反攻，盟友的骑兵从北面压下来，一路收复长安、洛阳。安庆绪败退河北，勉强喘了两年。
没想到叛军里又冒出一个狠角色。759年，史思明诱杀安庆绪，收了他的兵，再度南下，攻陷洛阳。可史思明也没躲过儿子这一刀，史朝义弑父夺权。两京之间来回拉锯，洛阳几度易手，官府和民间的典籍大多散失。
七年之后
763年，唐军大败史朝义。部下星散，史朝义走投无路，叛军就此覆灭。从范阳起兵到这一年，前后七年多，安史之乱终于结束。
乱是平了，天下却已不是原来的天下。朝廷没有力量彻底清算，索性把安史旧将就地任为节度使，让他们带着旧部镇守一方。这些人手里有地、有兵、有钱粮，父死子继，朝廷的诏书出了长安，就未必有人肯听。藩镇割据的局面从此一步步成形，唐朝由盛转衰。
马嵬坡那一夜，是这七年里最深的一道口子：天子被自己的禁军围在驿馆，江山和贵妃只能留一个；也是从那一天起，皇帝对天下兵马再难说一不二。此后的唐朝，朝廷与藩镇来回拉扯，谁也没能真正压住谁。而就在这拉扯之间，宫墙之内另一些人，把手悄悄伸向了龙椅边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