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家天下,藩国坐大
汉朝立国之初,高祖刘邦把刘氏子弟封为诸侯王,要他们替刘家镇守四方。那时高祖兄弟少,儿子又小,几块最大的封地,都落到了至亲手里。
庶子悼惠王做了齐王,管着70多个县;弟弟楚元王刘交,管着40多个县;哥哥的儿子刘濞做了吴王,管着50多个县。三家加在一起,分去了半个天下。
诸侯王各守一方,朝廷的钱粮人马,难以集中使用。封国一年比一年壮大,朝廷的分量却一年比一年轻。这是汉初最大的一块心病。文帝在位时,天下安稳,没人愿意轻易去碰它。可有一个人,偏要碰。
他就是晁错。
太子身边的“智囊”
晁错是颍川(今河南禹州)人。年少时,他跟着张恢学申不害、商鞅的法家学说,讲的是法度,是君权。这人性子刚直,办事严厉,认准的理,九头牛也拉不回。
汉文帝时,晁错做了太常掌故,奉命去向伏生学《尚书》。伏生原是秦朝的博士,肚里装着这部古书。学成之后,晁错成了儒法兼备的人物。
不久,晁错上书说,太子应当深知申不害的“术”。有人嘀咕:太子何必操这份心?晁错摇头:“不然。上古那些护不住宗庙、反被臣子劫杀的君主,都是不懂驾驭之术的人。”文帝觉得有理,便让他做太子家令,专门辅导太子刘启。
晁错口才好,主意多,太子越听越欣赏,送他一个外号:“智囊”。可太子这样抬举他,袁盎等一些大臣看着不是滋味。这个疙瘩,后来越结越大。
文帝在位时,晁错一次次上书,主张削减诸侯的势力。奏章递上去,没有被采纳,他只落得升了个中大夫。可他没有死心。
一道削藩策
公元前157年,太子刘启继位,就是汉景帝。晁错被封为内史,常能单独与景帝谈论政事,受宠超过了九卿。
再往后,晁错升任御史大夫。这一回,他把压了多年的主张写成《削藩策》,要改变诸侯王各自割据、朝廷资源散而不聚的局面。晁错的底气,来自这份宠信。文帝没听进去的话,如今坐在上面的,是他亲手辅导过的太子。
景帝把这件事交给朝臣商议。满朝文武没人敢提不同意见,只有窦婴站出来,与晁错争辩。两人的隔阂,就此结下。
晁错对景帝说:“当年高祖刚定天下,兄弟少,儿子小,才封了齐、楚、吴三国,占去半个天下。吴王的儿子先前死在陛下手里,他便假称有病,不肯入京。依法本该问罪,先帝不忍,反赐他几杖。他本该改过自新,如今却更加骄横,铸钱,煮海水制盐,收容亡命之徒,谋划叛乱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削,他要反;不削,他也要反。削他,反得快,祸患小;不削,反得晚,祸患大。”
在晁错心里,这件事没有退路:诸侯不削,天子不会受到尊敬,刘氏宗庙也不会安宁。
可这条路上,已有人对他心存不满。
朝堂暗流
景帝听完这番话,没有当场表态。一边是刘氏骨肉,一边是日渐坐大的封国,这笔账他掂量了许久。退朝之后,晁错又单独留下,把利害说得更透:诸侯今日的声势,是一年年宽容出来的,再宽容下去,养出来的就是祸患。景帝终于点了头。
消息传开,朝堂上暗流涌动。窦婴仍不服气,退朝后还在替诸侯说话。袁盎等人本就看不惯晁错,这回更有了由头:削的是刘家自己人,晁错这是拿骨肉亲情开刀。
可他们不敢当面顶撞。如今的晁错,是景帝面前最得宠的人,谁拦在前头,谁就先碰个头破血流。袁盎们把话咽进肚子里,只等一个机会。
晁错看在眼里,并不在乎。有人劝他缓一缓,他只回了一句:“该办的事,拖不得。”
削藩令下
削藩的诏令,一道接一道发了出去。
晁错没有一上来就掀桌子,而是从诸侯的过失下手:谁有错处,就削谁一块封地。理由摆在明面上,朝廷师出有名。
诸侯王们接到诏书,反应各不相同。有人惊,有人怒,也有人半夜睡不着,盯着帐顶一遍遍盘算:今天削的是他,明天轮到谁?
这笔账,谁都会算。
朝廷每削一刀,怨气就多一分。怨气在各国之间悄悄流传,最后都落到同一个名字上:晁错。诸侯们提起他,无不咬牙切齿。
朝中也有人暗暗替他捏汗。诸侯有钱有粮,封国里人手现成,真逼急了,谁能保证天下太平?景帝在宫中听着各路奏报,眉头越皱越紧,却始终没有收回成命。
晁错听说了这些,反倒觉得走对了路。刀子落到痛处,人才会叫。他把案卷往前推了推,接着办下一件。
父亲的劝阻
晁错的父亲住在颍川老家,天天听人议论儿子,十句里有九句是骂。老人坐不住了,收拾行装,一路赶到长安(今陕西西安西北)。
晁错把父亲让进堂中,亲自斟茶。老人推开茶盏,没有喝。他须发花白,满脸风尘,开口便问:“皇上刚即位,你当权用事,却去削诸侯,疏人骨肉。外头骂你的人这么多,你图的是什么?”
晁错答得干脆:“父亲说得是。可不这样做,天子不会受到尊敬,刘氏宗庙也不会安宁。”
老人看了儿子很久,长叹一声:“刘氏安矣,而晁氏危矣。我不忍看灾祸落到自家头上,我走了。”
晁错想拦,却拦不住。他的道理,对朝堂上的人管用,对这位老父亲,一句也说不通。
老人回到颍川,不久便服毒而死。他不愿亲眼看见祸事临头。
晁错在门前站了很久。父亲的死,没有让削藩停下来。他把悲痛压在心底,案卷照旧一份份批下去。
而此刻,削吴的文书,也正一站一站往东南送去。晁错在等吴国的回音。吴王刘濞接到它,会怎么做?
吴王起兵
吴王刘濞接到削地的文书,在案上摊平,看了一遍,笑了。
他等这一天,等得太久。吴国有铜山铸钱,有海水煮盐,仓里有粮,府里有钱,天下的亡命之徒闻风来投。反,他早就想反,只差一个由头。朝廷这一刀,替他选好了日子。
公元前154年,吴王起兵。檄文传出去,楚、赵、胶西、胶东、菑川、济南纷纷响应,七国连成一片。旗号只有六个字:诛晁错,清君侧。吴王还放出话去:凡肯随他起兵的,封地、钱财,一概好商量。
这个旗号选得毒。它不说要夺天下,只说皇帝身边有奸臣。杀了奸臣,天下太平,谁还能说诸侯的不是?
消息飞进长安,满朝失色。晁错当初那番话应验了:削,反得快,灾祸小;不削,反得晚,灾祸大。可此刻没人有心思夸他料事如神。反得快,也是反了,大军压境,谁去挡?
东市之祸
可就在这时,袁盎等人等来了机会。
袁盎与晁错积怨已久,两人同在朝中,连坐席都不肯挨着。如今良机在手,他怎肯放过?
袁盎进宫见景帝,话说得很轻:“诸侯起兵,所求不过诛晁错。陛下杀了晁错,赦免七国,恢复他们的封地,不必动刀兵,叛军自然退去。”
景帝沉默了很久。他心里清楚,晁错没有大过,削藩的主意,是他自己点的头。可眼前是压境的大军,不是讲道理的时候。
“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。”景帝终于开口。
几天后,宫中来人到晁错府上,说皇上召他入朝议事。晁错换上朝服,登车而去。车子没有驶向宫门,一路拐向东市,长安城里的刑场。
他想问个明白,已经没有人回答。晁错身穿朝服,被腰斩于东市,晁家老小也受了牵连。
他一心要让刘氏宗庙安宁,最后却死在刘氏天子的诏令之下。老父那句“刘氏安矣,而晁氏危矣”,竟一字不差。
杀了他,也没用
晁错死了,叛军退了吗?
没有。景帝派使者去向吴王宣诏,说朝廷已诛晁错,请罢兵。谁知吴王听完,哈哈大笑。他要的从来不是晁错的人头,而是长安的龙椅。
从前线回来的邓公入朝,景帝问他:“晁错已死,吴楚可罢兵了吧?”
邓公摇头:“吴王谋反已非一日,借诛晁错为名,意不在晁错。臣只怕从今往后,天下的忠直之士都要闭口,再也没人敢替朝廷出谋划策了。”
景帝默然良久,叹道:“公言善,吾亦恨之。”
悔已无用。景帝命太尉周亚夫领兵东进。周亚夫不急着决战,先守住要地,再派轻骑绕到叛军背后,专断粮道。叛军饥饿难耐,士气一日不如一日。不过三个月,吴楚大军溃败,吴王兵败身死,七国之乱平定。
乱子平了,诸侯的势力也大伤元气。晁错没能亲眼看见,他想做的事,此后一点点成了真:封国越来越小,权柄一步步收回朝廷。
晁错看准了病根,下药却太急,药还没见效,开方的人先倒下了。而替景帝挽回危局的周亚夫,另有一桩旧事在军中流传:当年皇帝亲自来劳军,车驾到了营门,竟被士兵拦下,说军中只听将军令。天子的车,为何偏偏在这里停住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