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秋后期,天下大势
公元前六世纪,周天子早已管不住天下。名义上还是周王室的天下,真正说了算的,是几个大国。北边有晋,南边有楚,东边是齐,西边是秦,各自拉拢小国,谁拳头硬,谁的话就响。
楚国地盘最大。它占着长江中游一带,都城在郢(今湖北荆州一带)。楚国的国君早早称了王,不把周天子放在眼里,一心北上争霸,心气高得很。
齐国是老牌强国。当年齐桓公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何等风光。可时过境迁,后来的国君大多没什么作为,朝中大臣又爱争权夺势,国力不比从前。都城临淄(今山东淄博东北)依旧热闹,底子还在,只是风头被晋、楚压了一头。
楚国看齐国,就有了几分瞧不上。
大国之间,今天结盟,明天翻脸,靠什么打交道?一靠兵车,二靠使者。使者出门,代表的是整个国家。话说得好,能化解一场战事;话说砸了,丢的是国家的脸面。所以各国挑使者,都不敢马虎。
矮个子相国晏婴
这时候,齐国有个人叫晏婴,后人尊称晏子。他父亲晏弱也是齐国的大夫,父亲去世后,晏婴接下了这副担子。他先后辅佐过灵公、庄公、景公三代国君,到景公时当上了相国。
晏子个子矮小,相貌也平常,往人堆里一站,并不起眼。旁人笑他矮,他从不往心里去,只在乎事办得成不成。可齐国上下都知道,这人脑子好使。国君犯糊涂,他敢当面劝;朝中有人胡来,他敢直说。他从不拍桌子大声嚷,三言两语,句句都落在要害上。
他过日子又极简省。吃饭不讲排场,穿衣不求华贵。景公想给他换一处宽敞的住宅,他推辞不受。做了相国,还是这个样子。这样的人,说话才有分量。
别国的人提起齐国,头一个想到的,常常就是这位矮个子相国。他的名声,早就越过齐国的边界,传到了南边的楚国。
楚王的一招
那一年,齐国要派使者去楚国。景公想来想去,这趟差事,还得晏子去。
这一路不近。齐楚之间隔着不少诸侯国,使者一路风尘,到了楚国,还得见楚王、谈正事。差事不轻,也不好办。晏子心里清楚,楚国势头正盛,对齐国未必客气。
消息传到郢都,楚王听说来的是晏婴,心里立刻打起了算盘。他对身边的近臣说:“听说晏婴最会说话。他这一趟来,先得让他明白,楚国是什么地方。”
近臣们你看我,我看你。有人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说:“大王,晏婴个子矮,咱们就在这上面做文章。”
楚王眼睛一亮:“怎么做?”
“城门旁边,另开一道小门。等他来了,不请他走大门,请他从小门进。”
楚王哈哈大笑,连说好主意。他要的不只是看个笑话。晏婴代表齐国,他若低头弯腰钻了小门,就等于齐国先矮了一截;往后谈起事来,楚国便占了上风。这一招阴在哪里?不动刀兵,不伤一人,只让你自己低头。
小门很快就备好了,只容一个人弯着腰挤过去。
再说晏子。他乘车一路南行,到了郢都城外。抬头一看,高大的城门紧紧关着,旁边那道小门却敞开着。身后的随从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出声。守门的官员迎上来,拱手笑道:“晏相国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大门不便,请从这边小门进城吧。”
晏子没有动。他看了看那道小门,又看了看守门官脸上的笑,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。
城门前的僵局
晏子站在小门前,一动不动。
随从急了,凑到车边低声说:“相国,天色不早,先进去再说吧。”晏子摇摇头,没有答话。
他想的不是自己矮不矮。个子是爹娘给的,他从不当回事。可今天这道门,量的不是身高,是齐国的分量。他若弯腰钻进去,楚王不必开口,天下人就都看明白了:齐国的使者,是低着头进楚国的。往后谈盟约,论边界,腰杆还怎么直?
退回去更不行。国君交代的差事没办,空手而回,楚国照样笑齐国无人。
进不得,退不得。守门官见他不动,脸上的笑渐渐僵了。城门口围上来不少楚国人,有兵卒,有行商,都伸着脖子,等看这位名满天下的齐相怎么低头。
晏子忽然转过身,朝守门官拱了拱手,语气平平,像是问路:“请问,这是楚国的城门吗?”
守门官一愣:“自然是。”
“那就奇怪了。”晏子不紧不慢地说,“我听说,出使人的国家,走人走的门;出使狗的国家,才钻狗洞。今天我来楚国,不知楚国算哪一种?”
这话不重,却像一根针,扎得人没处躲。
守门官脸涨得通红。这话怎么接?说楚国是人的国家,就得开大门;说该走小门,又成了自认狗国。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答不上来。
大门为晏子而开
守门官哪敢耽搁,转身就往宫里跑。
楚王正等着听消息,满心以为晏婴已经弯着腰钻进来了。谁知来人气喘吁吁,把城门口的话原样说了一遍。楚王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住了。
他半晌没出声。这一招本想让齐国难堪,如今倒成了楚国的笑柄。小门若还留着,那话就坐实了:楚国是个要人钻洞的地方。传出去,诸侯怎么看楚国?
“罢了。”楚王挥了挥手,“开大门,请他进来。”
沉重的城门吱呀一声,缓缓打开。晏子整了整衣冠,登上马车,不疾不徐地驶进郢都。街两旁的楚国人都在看这位矮小的齐国相国。他腰板挺直,目不斜视。
随从们这才松了口气,彼此对望一眼,眼里都有笑意。可晏子心里清楚,这不过是头一阵。楚王吃了亏,哪肯就此罢休?宫里还有更大的场面等着他。
殿上的第一问
楚王在宫中设了朝会。左右站满了楚国的大臣,一个个衣冠整齐,目光却都落在门口。
晏子迈步入殿,行礼,站定。他个子矮,站在高大的殿柱之间,越发显得瘦小。几个楚臣憋不住,嘴角已经翘了起来。
楚王坐在上首,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慢悠悠开口:“齐国,没有人了吗?”
这话问得毒。晏子是齐国派来的相国,楚王偏说齐国没人,意思再明白不过:派你这么个矮个子来,不是没人是什么?
殿上一阵低低的哄笑。
齐国的随从攥紧了拳头。晏子却不恼,也不急,抬眼望着楚王,嘴角动了动。
满殿的人都在等,等他怎么接这一句。
一句话顶回去
晏子拱了拱手,声音不高:“齐国都城临淄(今山东淄博东北),街上的人张开衣袖,就连成一片阴凉;大家甩一把汗,就下一场雨。人挨着人,脚碰着脚。大王怎么说齐国没有人?”
殿上的笑声一下子没了。
楚王脸上挂不住,可话已出口,只好追问:“既然人那么多,怎么偏偏派你来了?”
这一问,又是个坑。答不好,要么自认无能,要么得罪楚王。
晏子微微一笑:“齐国派使者,有规矩。贤明的人,出使贤明的君主;不成器的人,出使不成器的君主。我晏婴最不成器,所以只好来楚国了。”
说完,他还规规矩矩行了一礼。
满殿大臣你看我,我看你,没人再敢笑。这话听着是骂自己,细一品,骂的是谁?楚王若说自己不贤明,那是认了;若说自己贤明,就得承认晏子这个“不成器”的人,其实没来错。他张了张嘴,竟接不上,只得干咳两声,吩咐摆酒。
绑来的齐国人
酒过几巡,楚王心里那口气还没顺。可他早有第二手准备,悄悄使了个眼色。
忽然殿外脚步声响。两个小吏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,走到殿前。
楚王故作惊讶:“绑的是什么人?”
“回大王,是个齐国人,犯了偷盗的罪。”
楚王转过头,笑眯眯地看着晏子:“齐国人,本来就爱偷东西吗?”
这一招,比小门更狠。小门只辱晏子一人,这一问,是要把整个齐国的名声踩进泥里。座中楚臣又来了精神,等着看这回他还怎么躲。
晏子离席,走到殿中,不慌不忙:“大王可听说过橘子?橘树长在淮河以南,结的是橘;移到淮河以北,结的就成了枳。叶子看着差不多,果子的滋味却大不相同。为什么?水土不同罢了。”
他转身指着那个犯人:“这个人在齐国,安安稳稳过日子,不偷不抢。一到楚国,就做了贼。莫非楚国的水土,专会让人变成盗贼?”
殿上鸦雀无声。
楚王愣了半晌,终于苦笑着摇摇头:“看来,圣人是开不得玩笑的。我想取笑他,反倒给自己找了难堪。”
橘与枳的道理
楚王这回是真服了。他亲手给晏子斟了酒,赔了不是。此后再不提身量高矮,以上宾之礼相待。
这一趟,晏子没动刀兵,没带重礼,凭的是三句话:一句堵住城门,一句顶住朝堂,一句点破栽赃。每一句都没有骂人,却让对方自己踩进自己挖的坑。
他靠的不是嘴快。楚王轻视齐国,他就守住齐国的体面;楚王拿他的个头做文章,他就不接这个茬,只把话头引回道理上。对方越想让他难堪,那难堪越落回对方身上。
后来,人们把这段故事凝成一个成语,叫“南橘北枳”,说的是环境一变,事物也跟着变。
至于晏子,辞别楚王,驾车北归,渡过淮水,回到临淄。
齐景公听说使命圆满,十分高兴。可晏子刚进府门,家人便递上一桩新愁:朝中有三位勇士,仗着力大功高,连国君都不放在眼里,景公也拿他们没办法。这一回,晏子要面对的不是敢出言羞辱的外人,而是国君身边最难碰的一群人。没有城门,没有朝堂,也没有人当面讥笑,可这一关,比楚国的三问还要难。他又该怎么办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