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将变
距今三千多年前,天下共主是商朝。商朝立国已有数百年,传了几十代王,到帝辛这一代,国都在殷,又在朝歌另设行都。帝辛就是后人常说的纣王,这是他的贬称。相传此人并不简单,力气大得能搏猛兽,带兵打仗也是一把好手。可他治国有个大毛病:心狠手辣,听不进劝。传说中,他在朝歌修起高高的鹿台,设下酒池肉林,日子奢靡无度,连敢直言的亲近之人也遭他疏远,甚至加害。
商朝的西边,有个属国叫周,发迹于渭水边上的周原。周文王姬昌接手周族后,广施仁政。相传渭河边有位隐居的老者吕尚,文王亲自去请,请他做军师。这位吕尚,就是后世人人皆知的姜太公。文王在世时,周已经不声不响地壮大起来,声势渐渐压过了许多诸侯。后来文王去世,儿子姬发继位,这便是周武王。
武王接位后,把都城迁到镐京,一边守着父亲留下的家业,一边悄悄筹划灭商大计。恰在这时,纣王又做了一件要命的事:他把大军派去远征东夷,一打就是许久,国都的防卫跟着空了下来。东夷虽然被打服了,商朝的根基却被这场仗耗得七零八落。武王先在孟津搞了一次观兵,就是邀各路对纣王不满的诸侯,一起到黄河边上演习。相传那一回,四面八方的诸侯陆续赶来,黑压压聚了一大片。武王看在眼里,知道时机快到了,可他没有立刻动手,只是静静等着最合适的时辰。
兴师伐纣
时机很快来了。纣王的大军仍在东方的战场上没有回师,朝歌一带兵力空虚。武王不再等,正式发兵。相传这支周人自己的队伍,有战车三百乘,虎贲三千人,还有四万多披甲的战士。姜尚领兵在前,武王的弟弟姬旦(后来的周公)在旁辅助,又约了庸、蜀、羌、微等方国部族一同出兵,大军从镐京出发,一路东进,到孟津渡过黄河。
大军过了河,又走了些日子,终于逼近朝歌城外南边的一片旷野,这地方叫牧野。联军到了牧野,和各方国的部队会合。武王在阵前誓师,把纣王的种种劣迹一条条数了出来:荒废祖宗祭祀,任用奸佞,残害忠良,不顾百姓死活。将士们听得士气大振。
消息传到朝歌,纣王才慌了神。东征的主力一时调不回来,他只能就地拼凑,守城的兵、临时征来的人,还有传说中被押上阵的俘虏,统统凑在一起,号称十七万,仓促南下迎战。这支队伍人数虽多,底子却虚,很多人没训练过几天,心也不齐。这一仗的变数,恰恰就藏在这些人心不齐的队伍里。
夜宿牧野
日头偏西,周军在牧野扎下营盘。营里火把不多,静得出奇。武王把姜尚叫到帐中,只问了一句:“敌众我寡,明日怎么打?”
姜尚答得干脆:“兵贵在心齐,不贵在人多。纣王那些人马,是东拼西凑来的,肯替他卖命的能有几个?”
武王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他心里清楚,这一仗赌的就是人心。姬旦巡营回来,禀报各方国的人马都已就位,无一人私自离队。
商军营地里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纣王已从朝歌赶到,人马在牧野对面铺开,营火连成一片,声势吓人。可火光底下,一堆堆人围坐着,压低嗓子说话。可以想象,那些被抓来的俘虏,本就不是商人,凭什么替商王送命?临时征来的杂兵,戈刚塞进手里,还没摸熟。还有些将官,见纣王连亲近之人都容不下,早已心里发凉,只是不敢出声。
纣王在大帐里听说周军已在对面扎营,只冷笑一声,没把对手放在眼里。他信的是人多势大,却忘了人多不等于人齐。
这一夜,两边营里都睡得不踏实。周军是绷着一口气,商军是各怀一桩心事。
甲子清晨
天边刚泛白,相传正是甲子日的早晨。周军营中号角低鸣,将士们披甲上车,悄无声息地开出营门。
战车摆在前头,虎贲武士紧随其后,甲士们列成整整齐齐的方阵。再往后,是庸、蜀、羌、微等方国的队伍。武王立在战车上,左手拄着黄钺,右手高举白旄。
他对众将士说:“今日出兵,是替天下人讨个公道,不为滥杀。对面若有不愿打的,不必追杀,收归己用。”大大小小的首领齐声应下,大军稳稳压上,在离商军阵前不远处停住。
姜尚领着先锋,又往前逼近了一段。他这是要试试对面的虚实:商军若是死战,阵脚必定硬;商军若是人心浮动,阵脚便会晃。
商军这边,倒真有些晃。纣王坐镇后阵,只看见自己的人马黑压压铺满旷野,心里踏实。可站在最前头的那一排人,看得比他清楚得多。对面的周军,战车齐整,旗号分明,将士们脸上没有半点慌乱。再回头瞧瞧自己身后,满是被赶上阵的同伴,谁的眼神里都藏着犹豫。
战鼓将响
日头渐渐升高,两军隔着一段空地,谁也没有先动。风吹过,只听见旗子哗啦啦地响。
武王忽然想起父亲文王。父亲一辈子的隐忍,周族几代人的筹划,都压在这一天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朝身边的鼓手点了点头。
战鼓擂响了。
鼓声沉闷,震得地面都在发颤。虎贲勇士齐声呐喊,周军的先锋顺势冲了出去,直扑商军阵前。
后阵里,纣王远远望着,嘴角还带着笑。这点冲劲,在他眼里不过是飞蛾扑火。
按理说,这时商军前排该举戈迎敌,架住这一冲。可那一排人握着戈,望着越来越近的战车,竟谁也没有动。有人手心全是汗,有人偷偷看向左右。他们心里在想什么,后阵的纣王看不见,也猜不到。
一个念头,正在这排人里悄悄传开。
阵前倒戈
周军的战车越冲越近,近得能看清车上武士的眉眼。
商军前排还是没动。忽然,有人把手里的戈调了个头。
武王在车上看得分明,心头一松。他早知这一仗赌的是人心,却没想到,人心变得这样快。
这一下,像石子丢进静水。一排人齐刷刷转过身去,戈尖不再对着周军,而是指向了自己身后的队伍。
“打谁?”后头有人愣愣地问。
“打那个逼咱们来送死的!”前头的人头也不回。
后阵的商军全懵了。眼看自家前锋杀回来,谁是敌,谁是友,一时分不清。有人扔下兵器就跑,有人缩在原地发抖。阵形像一堵湿泥墙,从最前头开始,一片片往下塌。
纣王在后阵看得真切,笑意僵在脸上。他刚才还当这一冲是飞蛾扑火,转眼间,扑火的成了自己的人马。他扯着嗓子下令稳住阵脚,可号令传到半路,就被乱哄哄的人声吞没了。
最先掉转戈头的究竟是谁?有人说是被抓来的俘虏,有人说是早已心寒的将官,传说中的细节早已说不清,当时也没人顾得上分辨。纣王一笔也没算到的账,全在这一刻翻了出来。
可就在这时,周军杀到了。姜尚率先锋直插缺口,战车紧跟着冲进去,庸、蜀、羌、微各路方国的人马也一齐涌上。武王立在车上,高声喊道:“降者不杀!”
这话一遍遍传开。放下兵器的商兵越来越多,商军的旗子一面接一面倒下。牧野的旷野上,戈矛扔了一地。
这场决战,在甲子日一天之内就见了分晓。
鹿台火起
纣王见大势已去,调转车头,往朝歌逃。车驾一路狂奔。
他这才想起,自己的主力还远在东方,征讨东夷,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。他一辈子信的是人多势大,到头来,输就输在人不齐上。
逃回朝歌,他没去王宫,也没召群臣商量,径直登上了鹿台。那是他平日藏珍宝的地方。相传他穿上那件缀满宝玉的衣裳,点起了火。
火光冲天而起。商朝传了几十代君王,立国数百年,最后一位,就这样葬身在自己的鹿台上。
周军随后开进朝歌。城里的百姓挤在街边,满脸惊惶。武王没有放纵兵士抢掠,先安抚百姓,又下令放出被囚禁的人。愿降的商兵,一律不问罪。有人说,武王还特意去祭奠了那些被冤屈而死的忠臣。
天下易主
站在朝歌城头,武王想起了父亲文王。文王一辈子隐忍筹划,没能等到的这一天,到底让儿子等来了。姜尚辅佐了两代周王,如今又陪着武王打赢了这一仗。
武王在城中举行祭告天地的典礼,弟弟姬旦手持大钺,侍立身侧。
商朝灭了,天下怎么安置?武王没有赶尽杀绝。纣王的儿子武庚,仍留在殷地,守着商人的祭祀,另派管叔、蔡叔等自家兄弟在旁看管。其余土地与百姓,分给同姓兄弟和有功之臣,各自去建国守疆。庸、蜀、羌、微这些方国的首领,也各领赏赐,回到自己的土地上。周人从偏居西方的方国,一跃成了天下的共主。
牧野一战,商亡周兴。兵少的一边,赢了号称人马无数的一边,赢在人心向背。
可武王没能安稳享几年太平。灭商没过几年,他一病不起,身后只留下年幼的太子,和一个刚打下来的天下。殷地的旧人在观望,诸侯心思不一。能替他撑住这副担子的,只剩那个巡营时事事周到的弟弟,姬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