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家分晋后的魏国
公元前403年,周天子正式承认韩、赵、魏三家为诸侯。晋国一分为三,天下从此进入战国。
三家当中,魏国起步最早。国君魏文侯是个会用人的主儿。他请李悝变法,鼓励农耕,把地力用足,国库一天天充实起来;又礼敬贤士,各地有本事的人纷纷投奔。他手下人才济济,李悝管内政,乐羊、吴起带兵打仗,样样有人。没过多少年,魏国成了中原数一数二的强国。
可国家强不强,不光看朝堂,更要看地方。魏国有座要紧的大城,叫邺(今河北临漳西南)。它紧挨着漳水,土地本该肥沃,又靠近赵国边界,是魏国的一道门户。这样的地方,派去的官员绝不能是庸才。邺地的事不简单,非得有个肯动脑子、敢担事的人去不可。
魏文侯挑来挑去,选中了一个人。
西门豹受命赴邺
这个人叫西门豹,在魏文侯身边办事。他心思缜密,遇事先问明白,再动手。魏文侯召他入见,只说了几句话:“邺是大地方,我要的是替百姓办实事的人。到了那里,别只听下面人怎么说,要用自己的眼睛看。这担子,你挑得起吗?”
西门豹拱手应下:“臣去看了,才敢说。”
他领了任命,带着随从离开都城,直奔邺地。这一路,他话不多,只是看,只是问。
谁知越走越不对劲。邺是大城,又临着水,田该是绿的,人该是多的。可眼前的田野杂草丛生,村落十室九空。偶尔遇上几个农人,个个面黄肌瘦,见了官府车马,扭头就躲。
西门豹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哪像个大城该有的样子?
父老口中的“河伯娶妇”
到了邺城,西门豹没有急着升堂,先把本地的父老请来,开门见山:“这地方为什么穷成这样?百姓到底苦在哪里?”
屋里一片安静。父老们你看我,我看你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过了好一阵,一位白发老人叹了口气:“大人,我们苦就苦在河伯娶妇啊。”
“河伯娶妇?”西门豹一愣,“怎么回事,你细说。”
老人压低了声音。邺人都信,漳水里住着河伯,他若讨不到媳妇,就要发大水,淹了庄稼,冲了村子。所以每年到了时候,当地的三老、廷掾就带着人向百姓收钱,说是替河伯办喜事。
钱收上来了,真用在喜事上的没多少,大半让三老、廷掾和巫婆分了去。更狠的在后头:巫婆领着一群弟子,挨家挨户看姑娘,看中谁,谁家就得把女儿交出来,送给河伯做新娘。
“官府就不管吗?”西门豹问。
老人苦笑:“管事的,正是收钱的人。年年如此,大伙儿也不是没想过抗一抗,可得罪了巫婆,就是得罪了河伯,谁担得起?有女儿的人家,谁不怕?能走的,早带着孩子逃到外乡去了。城里人越来越少,地也就荒了。”
西门豹听完,半晌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位老人,忽然问了一句:“下一回河伯娶妇,是哪一天?”
老人一怔:“快了,就在不久。”
西门豹点点头,缓缓道:“到那天,你们告诉我一声。我也去河边,送送这位新娘。”
这话传出去,有人暗自窃喜,只当新官也要照旧办事;也有人心里发虚,睡不踏实。
官署里的静候
西门豹回到官署,没发一句狠话。三老、廷掾们摸不透这位新官的底细,见他不吵不闹,反倒松了口气,只当又来了个好说话的主儿。
可西门豹没闲着。他把几个信得过的随从叫到跟前,只交代一句:“河边那天,我不开口,你们谁也别动;我一开口,就听我的。”又暗中派人四处打听:巫婆住在哪儿,平日和谁走得近,收来的钱最后进了谁家的口袋。
打听回来的话,一桩比一桩难听。巫婆穿绸裹缎,三老、廷掾家里粮满仓、钱满箱,河边逃走的人家,却连口锅都没带走。
西门豹心里有数了:河伯不过是块招牌,真正吃人的,是躲在招牌后头的人。可这些人在邺地根深蒂固,年年拿河伯吓唬百姓。这时直接抓人,百姓只会说官府得罪了神灵,要连累大家。想让人醒过来,得让他们亲眼看见才行。
漳水岸边的排场
日子到了。漳水边搭起高高的席棚,红绸飘飘,鼓乐阵阵。三老、廷掾和地方上有头有脸的父老,穿戴整齐,早早候在岸上。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挤满河滩,人人脸色发白,没有一个敢笑。
巫婆到了。这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,身后跟着一群穿绸衣的女弟子,下巴抬得老高,眼角都不扫人一下。她往那儿一站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,连喘气都放轻了。
西门豹也到了。他按先前说的,亲自来给河伯送亲。三老、廷掾们连忙上前行礼,嘴上客气,眼里却带着试探。
西门豹笑了笑:“河伯娶妇,是邺城大事,我既是父母官,岂能不来?”
巫婆斜眼打量,见新官这般恭顺,心里更得意了,鼻子里哼了一声,算是回了礼。
没人注意到,西门豹带来的随从,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站到了席棚四周。
新娘被带到跟前
吉时将到,鼓声一紧。巫婆一挥手,弟子们把新娘从帐里扶了出来。
这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,一身新衣,满脸是泪,两条腿软得站不住。人群里有妇人捂着嘴,还是哭出了声。
河滩上一片死寂。只等巫婆一声令下,就要把姑娘送上河面,顺水漂去。
“慢着。”
西门豹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却让全场一静。
“河伯的新娘,我还没见过。把她带过来,让我看看。”
巫婆一愣,三老、廷掾也交换了个眼色,却不好驳新官的面子。弟子们只得把姑娘扶到西门豹面前。
西门豹盯着姑娘看了很久,又环顾了一圈河边的三老、廷掾和父老,一言不发。人群里谁也不敢出声,只听见漳水哗哗地流。
终于,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巫婆身上。
巫婆下了河
西门豹看着巫婆,慢悠悠地说:“这姑娘模样不好,配不上河伯。劳烦巫婆下河去通报一声,就说另选个好的,过几日再送。”
不等巫婆开口,随从一拥而上,抱起她就扔进漳水。老妇人扑腾几下,转眼被浪头卷走。
河滩上静得吓人。
西门豹整了整衣冠,面朝河水,恭恭敬敬立着。众人跟着干站,没一个敢动。过了好一阵,他回头皱起眉:“巫婆去了这么久,怎么还没回话?弟子,你去催一催。”
随从抓起一个女弟子,又扔了下去。
又等了一阵,河面还是平平静静。“再去一个。”一个接一个,几个弟子都下了水,谁也没再浮上来。
西门豹这才摇摇头:“女人家,话说不明白。还得劳烦三老,替我去向河伯讲个清楚。”
三老跪地叩头
三老脸色刷地白了。他想往后退,随从的手已经搭上肩膀。这位平日在乡里说一不二的人,连一句整话都没喊出来,就被扔进了河里。
西门豹把笔簪在帽边,弯着腰,对着河水拱手恭候,一站就是许久。
岸上的人全看呆了。有人悄悄想明白了一件事:河伯要是真灵验,头一个该保的,就是巫婆。可河面连个浪花都没翻。
廷掾和几位有头有脸的父老,腿肚子直打战,一个挨一个往后缩。
西门豹终于直起身,回头看他们:“巫婆、三老都不回来,这可怎么办?”
他的目光扫过廷掾和父老,像在挑,派谁去催一催。
没想到,这些人齐刷刷跪倒,咚咚咚地叩头。额头磕破了,血流了一脸,脸色灰得像死人。
“大人饶命,我们再也不敢了!”
西门豹看了他们好一会儿,才缓缓说:“好吧,再等等看。”
又过了一阵,他摆摆手:“都起来吧。河伯留客不放,看来用不着你们去了。”
闹了多年的“河伯娶妇”,就这样收了场。邺(今河北临漳一带)的官吏和百姓吓得不轻,也看得明白。从此再没人敢提“河伯娶妇”四个字。
凿渠引漳水
装神弄鬼的人没了,漳水的麻烦还在。邺地年年不是旱,就是涝,要紧的是治水。西门豹召集百姓,要开渠引漳水灌田。
百姓不乐意。刚从河边的惊吓里缓过神,又要出力挖渠,谁肯?有人嘀咕:“好端端的,折腾什么?”
西门豹说:“眼下让你们受累,我知道。可渠一通,你们的子孙会记着今天。”
他没有硬压,一村一村去讲,也常到工地上盯着。渠一段段挖开,漳水顺着渠道流进田里。旱时有水可引,涝时有渠可泄。干裂的田地泛了绿,年年有了收成。邺地从此一天天富庶起来。
河边那座席棚早被拆了。漳水还是那条漳水,从前吓人,如今养人。变的不是河,是人心里那块“河伯”的招牌,被砸了。
魏国这几年,好消息不止这一桩。魏文侯手下,能人一个接一个。魏国西边的西河,还有一位将军,和最低等的士兵吃一样的饭、睡一样的铺。士兵身上生了脓疮,他竟肯低头亲口去吸。这个人,叫吴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