霸主走了,天下没了主心骨
公元前七世纪,周天子早已不是天下共主。自从周平王东迁(公元前770年),王室一年比一年弱,诸侯一年比一年强。谁拳头最硬,谁就能召集各国会盟,发号施令,这叫称霸。
头一个霸主是齐桓公。公元前643年,他一死,齐国立刻内乱,中原再没人镇得住场子。南边的楚国趁势北上,兵锋直指中原。郑、宋、陈、蔡这些小国夹在中间,今天看北边脸色,明天看南边脸色。
天下缺一个新霸主。能接这个位子的,只剩两家:南边的楚,北边的晋。
晋国在今山西南部,是周王室的同姓诸侯,地盘不小,兵马也强。可晋国有个老毛病:公室内斗不断。晋献公的祖上,就是靠打内战夺来的君位。所以到了献公这一代,他对自己的儿子们格外提防。
骊姬之乱,公子出奔
献公有好几个儿子。太子申生为人厚道,二公子重耳、三公子夷吾也都有才干。这个重耳,就是后来的晋文公。
谁知献公晚年宠上了骊姬。骊姬生了儿子奚齐,一心要让亲儿子做国君。可太子好端端在那儿,怎么轮得到奚齐?
她先在献公耳边,一点一点地说太子的坏话。后来更狠:把毒药下在太子送来的祭肉里,反咬太子要害父亲。献公信了。
申生有口难辩。有人劝他逃走,他摇摇头,说自己一走,君王就没人照应了。不肯逃,也不肯辩,最后自缢而死。
太子一死,骊姬的刀就转向了重耳和夷吾。她对献公说,这两个儿子早知道太子的图谋。献公怒了,立刻派人去抓。
翻墙出逃,流亡开头
重耳当时镇守蒲城(今山西隰县一带)。杀手赶到时,他转身翻墙就跑。身后一剑劈来,没砍着人,只斩下一截衣袖。
这一跑,就是十九年。
跟着重耳走的,有他的舅舅狐偃,有赵衰、胥臣、魏犨几位能人,还有一个叫介子推的。人不多,个个有本事。这几个人,是重耳日后翻身的本钱。
他们先逃到翟(狄人聚居之地,在今山西北部一带)。那里是重耳母亲的娘家,翟人收留了他,这一住就是许多年。
公元前651年,献公去世。晋国大乱,几位公子争位。最后夷吾靠着秦国相助坐上君位,就是晋惠公。
位子坐稳了,惠公头一件事不是治国,而是惦记那个还活着的二哥。他派刺客直奔翟地,要取重耳性命。
消息传来,重耳不敢再留。狐偃说翟国太小,成不了大事,不如去齐国,那是霸主之国,投靠它最有指望。
一行人收拾上路。第一站是卫国。谁知卫文公连城门都不让进,几个人饿着肚子,被晾在城外。
流亡路上的白眼,这才刚刚开始。
五鹿讨饭,一块土疙瘩
卫国进不去,一行人只好绕道东行。走到五鹿(今河南、河北交界一带),干粮早就吃光了。重耳饿得头晕眼花,见田边有农夫在吃饭,上前讨一口。
农夫打量这伙衣衫破烂的人,一声不吭,弯腰抓起一块土,递了过去。
重耳气得脸色发青,扬鞭就要打。狐偃一把拦住,笑着说这是好兆头,百姓把土地捧到公子手上,正是天要把国家赐给他。
重耳愣了愣,这才低头接过土块,郑重地放进车里。走出五鹿,一行人忍着饥饿继续赶路,狐偃那番话,成了大伙心里的一点盼头。
齐国安乐窝,醉中被抬走
好在前头有个齐国。都城临淄(今山东淄博一带)里,齐桓公年事已高,仍以厚礼相待,还把宗室之女齐姜嫁给重耳,又送了车马。
谁知没过多久,桓公去世,齐国诸公子争位,内乱不止,再没人有心思替一个外来公子出兵。
重耳倒越住越舒坦。有妻有车,有吃有喝,多年的颠沛,总算歇下来了。他对人说,人活一世,图的就是安乐,何必再去拼命,自己打算就老死在齐国了。
可跟随的人急了。狐偃、赵衰几个聚在桑树下商量,都说公子在这儿待着,咱们这些年岂不白熬了。齐姜也看得明白,劝重耳说,他有天下之志,怎能困在儿女情长里。重耳摇头不听。
这一回,齐姜和狐偃联手。一场酒宴,把重耳灌得烂醉,众人抬起来放上车,连夜出城。
天亮酒醒,重耳发现自己在车上,勃然大怒,抄起长戈就追着狐偃砍,嘴里喊着,这事要是不成,非吃了他的肉不可。
狐偃一边躲一边回话,说事成了,被杀也值得;事不成,他这身肉又腥又臊,公子也未必吃得下。
重耳追着追着,气消了,也笑了。这条路,他终于认了。
曹宋郑冷暖,楚王设宴
可往后的路并不好走。
到了曹国,曹共公听说重耳的肋骨长得异于常人,竟趁他洗澡,躲在帘后偷看。大夫僖负羁的妻子对丈夫说,看那几个随从,个个能做国相,有这样的人辅佐,这位公子日后必有出头之日,现在不结个善缘,更待何时。僖负羁便悄悄送来一盘饭食,饭下压着一块玉璧。重耳收下饭,退回了玉。
到了宋国,宋襄公刚在泓水(今河南柘城一带)败给楚军,那是公元前638年的事,伤还没好。他仍以国礼款待重耳,赠了厚礼,却坦白说宋国新败,帮不上重耳的忙。
到了郑国,郑文公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,不肯以礼相待。
一路碰壁,重耳一行终于南下,来到楚国。楚国在南方,兵强地广,正与晋国争夺中原。
楚成王摆出诸侯相见的礼数,设宴款待。酒过三巡,楚王半开玩笑地问,公子若有一天回到晋国,打算拿什么报答我。
重耳想了想,不卑不亢地答道,金银玉帛,大王府里有的是;羽毛皮革,楚国自产,自己实在想不出拿什么报答。
楚王追问,话虽如此,总该有个说法吧。
重耳沉吟片刻,说若托大王的福,自己真能回晋国,将来晋楚两军在中原相遇,他愿先退避三舍。若楚王仍不肯罢兵,他再与楚王一战。古时行军,一舍是三十里,三舍就是九十里。
满座皆静。楚王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可席间有个人变了脸色。
楚国令尹子玉凑到楚王耳边低声说,大王待他这样厚,他的口气却不小,随行的几个人又个个是将相之才,此人不除,日后必成楚国大患。
楚王端着酒杯,久久没有开口。
楚王放人,秦国相送
子玉的话,楚成王没有听。他对左右说,晋公子志向远大,随从又个个忠心,这是天意要扶的人,杀他,等于跟老天作对。
楚王不但没杀,还把重耳一行送往西边的秦国。
秦穆公正想在晋国扶一个听话的国君。他把几位宗室之女嫁给重耳,又派兵护送他东归。公元前636年,大军来到黄河边。
渡河之前,狐偃捧出一块玉璧,低声说,这些年自己跟着公子,过错不少,心里有数,请让他留在这儿,就此告辞。
重耳一把按住他,说自己若不与舅父同心,就请白水为证。说完,把玉璧投进了滚滚黄河。
过了河,晋国旧臣纷纷倒向重耳,怀公出逃。重耳进入绛(今山西翼城一带),即位为君,这就是晋文公。算起来,他在外漂泊了十九年。
文公回国后,先安内政,赏功臣,选贤能,轻赋税,练兵马,晋国一天天强了起来。
宋国告急,晋军北上
公元前633年,楚国带着陈、蔡、郑、许几国,围住了宋国都城。宋国当年厚待过重耳,赶紧派人向晋国求救。
文公犯了难。不救,对不住宋国;救,就得和楚国正面交锋,而那句退避三舍的许诺,还在耳边。
大将先轸想了个法子。他说楚国的盟友是曹国和卫国,咱们去打曹、卫,楚军必定回头相救,宋国的围就解了。
晋军挥师东进,先拿下卫国的五鹿。当年讨饭的地方,如今成了晋军的营地。接着攻入曹国都城,擒住曹共公。偷看洗澡的旧账,文公没忘,可僖负羁那盘饭,他也记着,下令不许侵扰僖负羁家。
楚成王看出晋国不好惹,传令子玉撤兵。谁知子玉偏不肯,反倒挥军北上,一路追着晋军而来。
退避三舍,城濮大战
晋军里有人不服气,觉得国君躲着臣子,是奇耻大辱。
狐偃摇头,说打仗讲个理字。当年受过楚王的恩惠,答应过的话就得算数。咱们退了,他们还追,理亏的就是楚国。
文公点头,一声令下,晋军后撤九十里,退到城濮(今山东鄄城西南一带)。
子玉不肯罢休,大军压了上来。公元前632年四月,两军在城濮摆开阵势。
晋军几路出击。胥臣把虎皮蒙在战马身上,直冲楚军右翼,楚军的马吓得掉头乱窜,右军当场溃散。狐毛竖起两面大旗,假装败退;栾枝让战车后面拖着树枝,扬起漫天尘土,装作大军溃逃。楚国左军追得兴起,没想到先轸率中军拦腰一截,狐毛、狐偃又从两侧夹攻,左军也垮了。
子玉见势不妙,赶紧收住中军,退出战场。这一仗,晋军赢了。
同年五月,文公在践土(今河南原阳西南)与诸侯会盟,周襄王亲自册命他为侯伯。从此,晋国取代齐国,成了中原的霸主。
败回去的子玉没脸见楚王,最后自尽而死。
一块土疙瘩,一场醉酒,一席宴上的玩笑话,十九年的路,竟全都落在了城濮。可霸业刚立,新的麻烦就来了。公元前630年,文公联合秦国围住郑国,郑国国君慌了手脚。夜里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被人用绳子从城头悄悄吊下去,直奔秦军大营。他要见的,正是秦穆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