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世双雄
公元前207年冬,秦朝已经摇摇欲坠。陈胜吴广在大泽乡举起反旗之后,天下英雄纷纷响应,楚国旧地尤其热闹,项羽和刘邦都是这股反秦大潮里杀出来的人物。
项羽是楚国名将项燕的后人,自小力气过人,志向也大。他跟着叔父项梁起兵,后来统率楚军主力,在巨鹿(今河北平乡西南)一战中硬是把秦军主力打垮了。那一仗他破釜沉舟,烧了营帐,只带三天干粮,摆明了不留退路。诸侯军原本各自观望,见项羽军如此拼命,无不胆寒,从此项羽威震天下,各路诸侯见了他都要跪地行礼。
刘邦出身沛县,年轻时不算显眼,起兵后却一路西进,专走项羽没顾上的路线,竟先于项羽攻破武关,打到了咸阳城下。秦王子婴见大势已去,捧着印玺投降。刘邦进城后没有大肆劫掠,反倒和百姓“约法三章”,收拢了民心。按楚怀王早先的约定,谁先打进关中,谁就可以在关中称王。刘邦确实先到了,这本是天大的功劳,可偏偏惹出了麻烦。
曹无伤告密
刘邦怕项羽的四十万大军从函谷关直冲进来,便派兵把关口守住,不许任何人入关,连项羽的军队也不例外。项羽的部将英布带兵硬闯,破关而入,一路打到了戏水西边,离刘邦的驻地霸上已经不远。
可就在这时,刘邦军中出了个告密的人。左司马曹无伤悄悄派人去见项羽,说刘邦想自立为关中王,还打算让秦王子嬰做丞相,秦宫里的珍宝全都归了他刘邦一人所有。这话一传到项羽耳朵里,项羽当场火冒三丈,下令全军饱餐一顿,明日就去打垮刘邦的军队。
当时双方兵力悬殊得吓人:项羽有四十万大军,驻在新丰鸿门;刘邦只有十万人,驻在霸上,两处相隔不过四十里。项羽的谋士范增这时候又添了一把火。他对项羽说,刘邦当年在家乡贪财好色,如今打进关中,珍宝不取,美色不近,这人的志向绝不止于眼前,望气的人还说他头顶有天子之气,若不早点下手除掉,日后必成大患。项羽听了,更加坚定了进攻的决心。
霸上的军营里,刘邦还什么都不知道,十万大军眼看就要被四十万人的队伍踏平。谁知道,一场足以改写天下格局的危机,正悄悄地从项羽的叔父那边,找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出口。
项伯夜访
项羽的叔父项伯,早年和张良有过一段救命的交情。当年项伯在秦地杀了人,正是张良把他藏起来保住了命。此刻项伯听说侄儿要对刘邦下手,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救张良。他连夜骑马赶到刘邦军营,私下见了张良,把项羽即将进攻的消息全盘说出,劈头就劝张良赶紧跟他一起离开,免得明天跟着刘邦一块送命。
张良却没有走。他说自己奉韩王之命护送刘邦入关,如今刘邦大难临头,自己要是偷偷跑了,那是不义之举,他做不出来。说完转身进去,把事情一字不漏地报告给了刘邦。
刘邦一听,脸色都变了,连声问该怎么办。张良先问他,是谁给他出了守关的主意,刘邦说是个没见识的人。张良又问,大王您觉得自己手下的兵马能挡得住项羽吗?刘邦沉默半天,老实答道:当然挡不住。张良这才说出办法:去找项伯,请他替咱们在项羽跟前说句好话,表明刘邦绝无背叛之心。
刘邦听完立刻请张良把项伯叫进来。他以兄长之礼对待项伯,敬酒祝寿,还当场提出要和项伯结为儿女亲家。刘邦对项伯说,自己进关之后,秦朝的财物一分未敢动,登记官吏户籍,查封国库,就等着项将军到来,派兵守关不过是为了防备别的盗贼,哪里敢有半点反心,希望项伯能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带给项羽。
项伯听了连连答应,临走前只叮嘱一句,明天一早刘邦必须亲自去向项羽当面谢罪。他连夜赶回军中,把刘邦的话一五一十说给项羽听,又劝道,人家立了大功,你却要去打他,这不合道义,不如趁机好好对待他。项羽这才松了口,答应放刘邦一马。
一场原本注定要打的硬仗,就这样被叔父的一番夜谈悄悄化解了大半。可刘邦和项羽,终究还是要在鸿门正面相见——这一面,才是真正的惊险开始。
鸿门赴会
次日清晨,刘邦带着百余骑人马,直奔鸿门。
这一路,他心里七上八下。项伯答应帮忙,可项羽的火气一旦上来,谁也拦不住。眼前就是四十万人的营盘,他这百来号人,进去容易,出来就难说了。
见了项羽,刘邦先低头谢罪。他说:“我与将军合力攻秦,能先入关中,纯属侥幸。没想到有小人挑拨,让将军与我生了嫌隙。”
项羽是个直肠子,听了这话,气先消了一半,脱口而出:“这都是你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,不然,我怎会如此?”
这一句,等于把告密的人亮了出来。刘邦听在耳里,面上不动声色。项羽也不再多问,当即吩咐摆酒。
酒席上的座次,大有讲究。项羽和项伯面朝东坐,那是最尊贵的位置。范增面朝南坐。刘邦面朝北坐,那是臣子的位置。张良面朝西,只能站着侍立。一张席,谁高谁低,摆得明明白白。
玦声与剑影
范增坐不住了。他心里清楚,今天是除掉刘邦的好机会,错过了,再难有第二回。他几次抬眼看项羽,又举起腰间佩的玉玦。玦与“决”同音,意思是:下决心吧。
可项羽像没看见,端着酒杯,一言不发。
范增举了一回又一回,项羽始终不应。
范增急了,起身走出营帐,找来项庄。他压低声音说:“大王心太软。你进去敬酒,敬完就请舞剑助兴,趁机把刘邦杀在席上。不这样办,咱们迟早都要做他的俘虏。”
项庄领命进帐,敬了酒,说:“军中没什么可乐的,请让我舞一回剑。”
项羽点头:“好。”
项庄拔剑起舞。剑光一圈圈地转,越转越靠近刘邦的席位。刘邦端坐不动,手心里全是汗。
可就在这时,项伯看出了门道。他也拔剑站起来:“一个人舞没意思,我来陪你。”说着,他横身挡在刘邦前面,张开双臂,把刘邦遮得严严实实。项庄几次想出手,都被项伯的身子挡了回去。
帐外求援
张良见势不妙,悄悄退出席位,快步走到军门,正好遇上随刘邦同来的樊哙。
樊哙迎上来问:“里面怎么样了?”
张良答:“危急。项庄在舞剑,意思很清楚,是冲着刘邦去的。”
樊哙眼睛一瞪:“这还了得!我进去,跟他拼了!”
他一手持剑,一手拥盾,转身朝军门冲去。
帐里的剑光还在转。项羽还不知道,一个比项庄更不好惹的人,就要闯进来了。
樊哙闯帐
樊哙冲到军门,卫士横戟来拦。他侧过盾牌猛地一撞,卫士仰面倒地。他一把掀开帐幕,闯了进去。
樊哙面朝西站定,瞪着项羽,头发根根直竖,眼角几乎睁裂。
项羽手按剑柄,欠起身来:“来者是什么人?”
张良连忙接话:“是沛公的参乘,樊哙。”
项羽上下打量一番,不怒反笑:“好一条壮士!赏他一杯酒。”
左右递上一斗酒。樊哙谢过,站着一饮而尽。项羽又说:“再赏他一只猪前腿。”樊哙把盾牌扣在地上,猪腿放在盾面,拔剑切着吃,吃得一块不剩。
项羽问:“壮士,还能再喝吗?”
樊哙答:“死我都不怕,一杯酒有什么好推辞的!”
话锋随即一转。他说:“秦王有虎狼之心,杀人唯恐杀不完,用刑唯恐用不尽,天下人这才都反了他。如今沛公先入关中,一草一木不敢据为己有,封了宫室府库,退回霸上,专等大王到来。派兵守关,不过是防盗贼出入和意外。这样劳苦功高,没得到封赏,反倒听信小人的话,要杀有功之人。这是走亡秦的老路,我私下以为,大王不该如此。”
这番话句句占理。项羽哑口无言,半晌才挥挥手:“坐。”
樊哙便挨着张良坐下。
借故脱身
坐了一会儿,刘邦起身说要如厕,顺势把樊哙也招了出去。
到了帐外,刘邦犹豫起来:“来时没向项王辞行,这可怎么办?”
樊哙一句话顶了回去:“干大事不拘小节,讲大礼不避小责。如今人家是刀和砧板,咱们是鱼和肉,还辞什么行!”
刘邦一下子醒过神来:走,立刻走。
可礼数不能全丢。他把张良叫到一旁:“我带了一对白璧,请你献给项王;还有一对玉斗,献给亚父。你估摸我回到军中了,再进去。”
话音一落,他撇下车马,只带樊哙等几个人,抄小路疾行,直奔霸上。
张良守在帐外,心里默算着路程。估摸刘邦走远了,他才整整衣冠,进帐致歉。
“沛公酒量浅,醉了,不能亲自辞行。”张良说,“特命我献上白璧一对,拜上大王;玉斗一对,拜上亚父。”
项羽问:“沛公在哪儿?”
张良答:“听说大王有意责备他,他已脱身独自离开,这会儿该回到军中了。”
项羽没有追问,接过白璧,随手放在座位上。
玉斗碎裂
范增接过玉斗,看也不看,往地上一扔,拔出剑来,一剑砍下去。
玉斗碎了一地,满帐的人都愣住了。
范增长叹一声:“唉!竖子不足与谋!夺走项王天下的,一定是刘邦。我们这些人,早晚要成他的俘虏。”
这“竖子”骂的是谁,帐里人心里都明白。
项羽低头看着那块白璧,一声不吭。
另一头,刘邦已回到霸上军中。他头一件事,就是处置告密的人。鸿门宴上,项羽那句脱口而出的话,他一直记在心里。曹无伤还没弄清怎么回事,就被拿下,立刻处死。
一场宴席,从头到尾没死一个人。项羽放走了刘邦,范增摔碎了玉斗,也摔碎了最后一点指望。刘邦捡回一条命,却一天也不敢松劲。四十万对十万,眼下谁强谁弱,一目了然。
谁知正是这一放,放出了一个真正的对手。此后数年,两人在天下各处厮杀,打了一场楚汉战争。最后,项羽败亡,刘邦建立了汉朝。
那个在宴席上心软的项王,又是怎样一步步走到尽头的?有个叫垓下的地方,正等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