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国夹缝里的楚国
公元前七世纪,春秋已走到中叶。周天子的名分还在,号令却出不了王城,真正说话算数的,是几个强大的诸侯。
北边是晋国。自从晋文公在城濮(今山东鄄城西南一带)打败楚军,晋国就坐稳了中原霸主的位子。南边是楚国。楚国地广兵多,一心想北上中原,同晋国争个高下。两家一个要守,一个要闯,斗了几十年。夹在中间的小国,今天跟着晋,明天靠着楚,谁强就倒向谁。
楚国都城在郢(今湖北荆州北)。公元前614年,楚穆王去世,太子旅随后继位,这就是楚庄王。他年纪尚轻,没有根基,坐上的却是一个不好坐的王位。
少年王面前的烂摊子
先说朝外。晋国压在北边,中原小国多看晋国的脸色,楚国想伸手,处处碰壁。
再说朝内。楚国有一族势力极大,叫若敖氏。令尹、司马这些要职,他们家的人出了不少,兵权、大印都攥在手里。几代楚王倚重他们,他们也越来越不把君王放在眼里。
庄王年轻,身边没几个自己人。朝中大事,多半由这些老臣拿主意。国内的年景也不太平,庄稼歉收,边地的部族趁机骚扰,百姓日子紧巴巴的。
更棘手的是,楚国要想北上,先得有安稳的后方、听话的大臣、能打仗的兵。这些,新王一样都还没有。
满朝文武都在暗暗打量:这位新王,到底是庸主,还是能挑起楚国的人?
三年不问政事
谁知,新王偏偏什么也不争。
他不上朝,不理政,白天打猎,夜里饮宴。左手搂着郑国的美人,右手抱着越国的歌女,坐在钟鼓声里,一副乐不思政的模样。
朝臣们急坏了。先王留下的基业,难道要毁在这少年手里?可没人敢开口。庄王早就下过一道命令:谁敢劝谏,杀无赦。
一道命令,满朝噤声。一月过去,一年过去,宫里的灯火夜夜通明,大臣们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。
也有人暗自高兴。把持朝政的权臣,乐得清静。北边的晋国听说楚王贪玩,更觉得楚国不足为虑。
可这位少年王,真是在糊涂度日吗?他的眼睛一直没闲着。谁忠心,谁奸猾,谁是干实事的,谁只会奉承,他都一笔一笔记在心里。他在等,等一个看清所有人的时机。
转眼,三年将尽。
大夫伍举再也坐不住了。他心里清楚,这时候进宫,轻则丢官,重则丢命。可楚国经不起再拖。他整好衣冠,径直走向王宫。
殿内钟鼓正响。庄王歪在席上,左右各有一位美人,见伍举进来,连眼皮也没抬:「你来,是要喝酒,还是听乐?」
伍举躬身一拜:「臣不敢劝谏,只有个谜语,想请大王猜一猜。」
庄王来了兴致:「说来听听。」
伍举抬起头:「有一只大鸟,落在高坡上,三年不飞,也不叫。大王,这是什么鸟?」
殿里的乐声,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庄王手里的酒杯,慢慢放了下来。
听懂了谜语的人
庄王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「这只鸟,不飞则已,一飞冲天;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。」他摆摆手,「你退下吧,我明白了。」
伍举愣在原地。这话是明白人说的话,可大王脸上,又看不出半点变化。他不敢多问,躬身退了出去。
一夜过去,宫里钟鼓照旧。两夜过去,歌舞照旧。庄王依旧打猎,依旧饮宴,朝堂上还是不见他的影子。
伍举心里直打鼓。那句话,是真明白了,还是随口敷衍?朝中老臣听说他进了宫,竟然囫囵个儿出来,都暗暗称奇,却没人敢去打听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楚国的麻烦,一件也没少。
苏从闯宫
又过了些日子,大夫苏从也走向了王宫。
出门前,他把后事交代给了家人。有人拦他:「大王有令,谏者死。你这一去,还回得来吗?」
苏从答:「我若不去,楚国就完了。」
殿上,庄王依旧左拥右抱,一见苏从,脸色先沉了三分:「你没听说我的命令?」
「听说了。」苏从抬头直视,「臣若死,能换大王醒悟,是臣的福分。」
「我年轻贪乐,你也敢来教训我?」
「臣不敢教训大王。」苏从说,「臣只想问,先王留下的基业,难道就这样荒废?晋国盯着中原,权臣握着朝政,大王却日日在这里饮酒。」
殿内鸦雀无声。美人吓得缩成一团,侍卫的手,已经按在了剑柄上。
谁知,庄王忽然站了起来。
他一把推开面前的酒案:「都退下!」
乐工、舞女、侍从,转眼走得干干净净。偌大的宫殿里,只剩下庄王、苏从,和满地的酒杯。
三年里看清的人
庄王转过身来,神色全变了。方才的慵懒醉意,一丝也找不到。
「起来吧。」他说,「我等的,就是你们这样的人。」
苏从还跪着,一时回不过神。
庄王这才说出实情。这三年,他看似昏庸,其实一天也没闲着。谁肯说真话,谁只会逢迎;谁手里握着兵,谁心里藏着鬼,他都一笔一笔记在心里。那道「谏者死」的命令,也不是不想听劝,而是要筛一筛:怕死的,不会来;奉承的,不必来。肯拿性命进宫的,才是可用之人。
「伍举敢来,你也敢来。」庄王说,「楚国要的,就是你们。」
这一夜,庄王又把伍举召进宫。三个人,灯下谈到天亮。楚国的内忧外患,从哪里下手,先用谁,先动谁,一条一条理了出来。
可有一族,庄王始终没有提起。
若敖氏。令尹、司马的位子,兵权的大印,都还攥在他们手里。他们冷眼看了三年,如今这位少年王忽然醒了,他们会怎么想?
天亮了。庄王换上王服,一步一步,走向朝堂。
殿外,满朝文武早已站定。没有人知道,这一天,楚国的朝堂要起变化。
洛水边的问话
天亮后的朝堂,换了一副模样。
庄王一道令下,几个只会逢迎的权贵被撤了职,伍举、苏从这些敢说真话的人,被提到了身边。后来又起用孙叔敖,让他主持政务、兴修水利。楚国的朝政,一天天顺了起来。
庄王的眼睛,随即望向北方。
公元前606年,他率兵讨伐陆浑之戎(今河南嵩县一带),大军一路开到洛水(今河南洛阳附近),旌旗直接排在周天子的地界上。周定王吓了一跳,赶紧派大夫王孙满前去慰劳。
庄王站在车上,漫不经心地问:「听说周室有九鼎,不知有多大,有多重?」
九鼎是三代传下来的镇国重器,得鼎者得天下。问鼎轻重,是什么心思,傻子也听得出来。
王孙满不慌不忙:「在德不在鼎。夏桀无道,鼎归了商;商纣暴虐,鼎归了周。周德虽衰,天命未改,鼎的轻重,不是您该问的。」
庄王哈哈一笑,下令收兵。
这一问,亮出了楚国的野心;这一退,也退得有分寸。
后院起火
可就在这时,楚国自己的后院先着了火。
若敖氏世代出任令尹、司马,兵权在握,连国君也要让三分。族中的子越椒性子凶悍,眼看庄王一天天站稳脚跟,心里发慌,索性先动手。
公元前605年,越椒聚起族兵,直扑庄王。
庄王听到消息,并不慌。这一族,他盯了很久,只等他们先露出爪子。
两军对阵,越椒箭法极准。第一箭擦着车辕飞过,钉在战鼓的架子上;第二箭掠过头顶,射穿了车盖。楚军一阵骚动,眼看就要后退。
没想到,庄王让人高声传话:「先王留下三支神箭,越椒偷走了两支,如今都射完了!」
军心一稳,战鼓重新擂响。楚军一拥而上,越椒兵败身死,若敖氏从此一蹶不振。
三年的隐忍,换来这一仗。朝堂上最大的那根刺,终于拔掉了。
止戈为武
后院安稳,庄王腾出手来,直奔中原。
郑国夹在晋楚之间,今天投晋,明天投楚。公元前597年,庄王发兵围郑,围困数月,城破。郑襄公脱去上衣,牵着羊出城请罪。庄王见他服软,下令退兵,准许讲和。
这时,晋国的救兵才赶到。晋军主将荀林父想退,手下将领偏要打,号令不一,各行其是。两军在邲(今河南郑州一带)交战,晋军大败。自城濮之战以来,晋国一直称霸中原。这回,楚国把三十多年前的旧账讨了回来。
仗打赢了,部下潘党进言:「把晋军尸首堆起来,筑一座京观,让后人都看看楚国的武功!」
庄王摇头:「你不懂。止戈为武。真正的武功,是禁止暴乱,收起兵器。如今将士暴尸荒野,这是暴,不是功,有什么好夸的?」
他没有筑京观,只在黄河边祭了河神,修了先君的宗庙,便班师回国。
从此,楚国成了中原谁也不敢小看的大国,庄王也被后人算作春秋五霸之一。回头再看,那个三年不理朝政的少年,哪里是在荒唐?他是一只伏在暗处的鸟,看清了树,看清了风,才一飞冲天。
可庄王待人,不只有雷霆手段。有一年夜宴,满堂灯火忽然熄灭,黑暗中,有人拉扯了一位美人的衣袖。美人扯下那人的帽缨,哭着请庄王查办。庄王会怎么做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