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国的天下
公元前5世纪初,春秋时代走到了尾声。周天子名存实亡,诸侯各自争雄,北方的晋国最有分量。
晋国是老牌强国。晋文公在城濮(今山东鄄城西南)大败楚军,称霸天下,到这时已过去一百多年。可如今的晋国,国君说了不算。真正当家的,是几个大家族:范氏、中行氏、智氏、赵氏、韩氏、魏氏。他们世代为卿,手握兵权,占着大片土地,人称“六卿”。国君坐在宫里,调兵要看卿的脸色。
六家彼此提防,也彼此吞并。先是范氏、中行氏内斗失势,被挤出晋国,其余四家趁势分了他们的地盘。六家剩下四家:智、赵、韩、魏。
四家里,智氏最强。家主智伯瑶,又称智襄子,身材高大,擅长射箭驾车,口才好,点子多。可他有个毛病:觉得天下人都不如自己,谁的话也听不进去。
一个才干出众又目中无人的人,手里攥着最大的权。事情会坏在哪儿?
智伯伸手要地
智伯执掌晋国朝政,眼里早没有国君。他想的是:把晋国攥在智氏一家手里。可韩、赵、魏三家兵马不弱,硬打没把握。他想出一招,不动刀兵,先要地。
这一手很刁。要地的不是仇人,是同朝的卿。给,等于示弱;不给,就是撕破脸。
他先向韩康子开口,要一座大城邑。韩康子不愿给,谋士段规劝道:“智伯贪得无厌,您不给,他必起兵。不如给他。他尝到甜头,还会向别家伸手。到时有人不肯,战火就先烧到别人头上。”
韩康子点了头,把城邑送了出去。
智伯得手,转头又向魏桓子要地。魏桓子心里憋气,想要回绝。家臣任章却说:“他无缘无故索地,各家都会害怕。我们给他,他更骄傲,更不把人放在眼里。别人怕他,反倒会彼此靠拢。以抱成一团的人,对付骄傲轻敌的人,智氏撑不长。”
魏桓子咽下这口气,也割了地。
赵襄子说“不”
第三个轮到赵氏。家主赵襄子,名无恤。智伯派人去要蔡、皋狼(今山西离石一带)两处土地。
赵襄子一口回绝:“土地是祖宗传下来的,怎能随便送人!”
智伯大怒。这些年他顺风顺水,从没被人当面顶过。他当即约上韩、魏两家,要三家一起出兵伐赵,灭了赵氏,土地平分。韩、魏刚刚割过地,哪敢说不,只得点头。
赵襄子得到消息,召集家臣商议:“大军压境,退守哪里?”有人说长子,城近,城墙也厚;有人说邯郸(今河北邯郸),仓库充实。赵襄子摇头:“长子的城墙是百姓累垮了才修成的,邯郸的仓库是搜刮来的,守在那儿,谁肯替我们拼命?”他想起父亲赵简子临终的叮嘱:有难,去晋阳。
晋阳(今山西太原西南)是赵氏的老根据地。当年家臣尹铎治理这里,减轻赋税,百姓心向赵家。
赵襄子拿定主意,带人退入晋阳,加固城防。智、韩、魏三家大军随后赶到,把晋阳围了个水泄不通。一场围城大战,就此拉开。
久攻不下
晋阳城头,箭如飞蝗。
智伯起初胸有成竹。三家兵马合在一处,攻一座孤城,还怕拿不下?他下令四面强攻,号角一响,士卒潮水般扑向城墙。
可晋阳偏偏难啃。这是赵氏经营多年的根基,墙厚濠深,仓里有粮,库里有箭。当年筑城的人想得长远,墙里夹着成捆的荻蒿,砍下来就是现成的箭杆;柱础用炼好的铜铸成,拆下来就能打造兵器。更要紧的是人心。尹铎减过的赋税,城里的老人还记着,守城的人不用督战,抢着往城头上站。
强攻一次,退下来。再攻一次,又退下来。城下的尸首越堆越多,晋阳城纹丝不动。
军营里的气氛悄悄变了。韩康子、魏桓子本是被逼来的,出力有限,仗拖得越久,越是心不在焉。智伯看在眼里,心里更急。他向来觉得天下没有他办不成的事,如今却被一座小城卡住了脖子。
决水灌城
这天,智伯登上高处,望见城外绕城而过的晋水,忽然不动了。
水能载舟,也能淹城。
他当即传令:筑堤!士卒们在上游垒起高坝,把晋水拦住,又沿着晋阳四周挖沟筑埂。堤坝一决,大水顺着沟渠,直扑城下。
水一天天涨。先是街巷积水,接着房屋泡进水里,最后连灶台都沉了底,灶膛里生出了青蛙。城墙只剩一截露在水面上,人们爬上屋顶,搭起木架,才有个落脚的地方。锅要悬在半空才能烧火,粮食一天比一天少。
智伯在高坡上看着水中孤城,笑了。他对左右说:“不必再攻了,困上些日子,城里自己就垮。”
没想到,城里没人喊降。百姓泡在水里,想起赵家的好处,咬着牙硬撑。
肘碰脚踩
智伯得意,索性乘车出来巡看水势。魏桓子替他驾车,韩康子坐在车右陪着。
智伯望着滔滔大水,感叹道:“我今天才知道,水也能灭人的国。”他顿了顿,马鞭一指远处,“汾水可以灌安邑(今山西夏县西北),绛水可以灌平阳(今山西临汾西南)。”
这话一出口,车上静了。
安邑是魏氏的老窝,平阳是韩氏的根基。
魏桓子的手肘,轻轻碰了碰韩康子。韩康子的脚,悄悄踩了踩魏桓子。两人谁也没出声,脸色也不变。可这一碰一踩,话都在里头了:今天他用水淹赵,明天就能用水淹我们。
智伯没看见。他还在看水。
可城里的赵襄子,已经快撑不住了。水泡了城,粮快见底,兵也乏了。他把家臣张孟谈叫到跟前,长叹一声:“粮尽力竭,守不了多久。想投降,又该降谁?”
张孟谈说:“主公先别说降。让我出城一趟,去见见韩、魏两位主君。”
赵襄子盯着他:“城外四面都是智伯的人。”
“所以得趁夜。”
夜色沉沉,大水无声。晋阳城头垂下一根长绳,一个黑影顺着绳子,慢慢滑进了黑暗里。
唇亡齿寒
张孟谈摸黑出了城,先找到韩康子,又找到魏桓子。他没绕弯子,开口就是一句话。
“唇亡则齿寒。智伯带着二位攻赵,赵家今天灭了,明天轮到谁?”
韩康子半晌没吭声,末了叹了口气:“这个理,我们何尝不懂。只怕事没办成,先走漏了风声。”
“话出二位之口,只入我一人之耳,天知地知,再没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其实智伯身边早有人看出了苗头。家臣絺疵劝过他:“韩、魏两家要反。城眼看就破,他们脸上不见喜色,倒有忧色。”智伯不以为然,转头就把这话说给韩、魏两人听。两人连声喊冤,说这是赵家使的离间计。智伯点点头,信了。
谁知这一信,就信错了。
韩康子和魏桓子回到帐中,连夜与张孟谈定下盟约:三家约好日子,同时动手,夜里放水。张孟谈悄悄返回晋阳,把消息带给赵襄子。赵襄子听完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水倒灌智营
约定的那一夜,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智伯的大营里,将士们熬了许多天,睡得正沉。守堤的兵丁靠着堤坝打盹,忽然黑影扑来,刀光一闪,连喊都没喊出声。
堤被掘开了。
晋水不再往晋阳涌,掉过头,朝智伯的大营倾泻而来。帐篷漂了,战车翻了,马匹嘶叫着乱撞,士卒在水里抓着什么就往上爬。有人大喊:“水来了!”营里顿时炸了锅。
智伯从梦中惊起,还没弄清怎么回事,就听四面杀声大作。韩、魏两军从左右两侧冲进来,赵襄子则打开城门,带着憋了许久的将士,从正面压上去。
智伯一辈子靠兵强马壮压人,这回连像样的阵势都摆不出来。他想用水淹别人,没想到最后被水淹的是他自己。
智军一败涂地,智伯被擒,当场丧命。公元前453年,晋阳之战就这样收了场。智氏是晋国最强的一家,转眼灭族,地盘被三家分走。
有人说,智伯输在水上,其实是输在人心上。他讨地时蛮横,攻城时急躁,淹城时得意。一步一步,把本来站在他这边的人,全推到了对面。
天子封侯
智氏没了,晋国还在。只是国君成了摆设,土地、兵马、赋税,全捏在韩、赵、魏三家手里。
三家各管各的地盘,各修各的城墙,谁也不再把国君放在眼里。可他们心里还压着一块石头:名分。说到底,三家是晋国的臣子,占着国君的地,终究名不正,言不顺。
这块石头,一压就是整整五十年。
公元前403年,周威烈王下令,正式承认韩、赵、魏为诸侯。
没想到,天子这一点头,等于认下了臣子瓜分君国的事实。从前,诸侯该听天子的,大夫该听诸侯的,这是立国的老规矩。如今大夫成了诸侯,还得天子亲自册封。礼法的堤坝,也被掘开了一道口子。
又过了些年,晋国最后一位国君也被废掉,晋国从此不复存在。后人常把公元前403年当作战国时代的开头:各国不再讲老规矩,只比谁的拳头硬,谁的主意多。
晋阳城外的水退了,赵襄子总算睡了个安稳觉。可天下的故事才刚开头,七雄争霸的大幕拉开,变法、合纵、连横,一场接一场。而在智伯的旧部里,有个叫豫让的人,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。他要为死去的主人做一件事,一件几乎不可能办成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