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故事屋
广州城里的三股力
1925年春天，孙中山在北京病逝。他留下一个还没统一的中国，和一支还没北伐的军队。广州的国民政府里，汪兆铭接过了主席的位子，继续走孙中山定下的联俄容共这条路：请苏联顾问，让共产党员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，合办黄埔军校，合练新军。党内赞成容共的和反对容共的，早已吵成一锅粥。
蒋介石站在另一头。他是黄埔军校校长、国民革命军第一军军长，学生兵听他的号令，枪杆子握在他手里。苏联顾问季山嘉与他共事，两人的关系却一天坏过一天。蒋介石认定苏联要把中国赤化；季山嘉则竭力拉拢亲共的汪兆铭，打算联手把蒋介石的军权拿下来。
一座广州城里，挤着三股力：汪兆铭握着党和政府的名义，苏联顾问和共产党人握着工农与政工，蒋介石握着枪。谁也不肯退半步。
廖仲恺遇刺之后
廖仲恺遇刺之后，局面松动了一回。蒋介石公开站在容共的汪兆铭等国民党左派一边，借着查案，把许崇智、胡汉民这些粤系老资格一个个挤出了局。他既不跟着反共，也不跟着反汪，反倒成了广东最硬的一个军人。黄埔军校内，反共的人另立孙文主义学会，同校里的共产党员明争暗斗。
1925年11月，国民党一部分党员在北京西山开会，公开反对容共，人称“西山会议派”。蒋介石没上这条船：他反对在北京贸然对共产党人下手，也反对西山会议派那一套主张。这一步走得巧，也走得险——反共的嫌他手软，容共的看清了他手里的枪杆子有多硬。广州的空气，一天紧似一天。
两条船开往黄埔
1926年3月18日，一道命令从黄埔军校驻省办事处传出来。传令的人叫欧阳钟，是管理科交通股股长兼驻省办事处主任。他找到海军局代局长李之龙，话说得很硬：立刻派“中山”“宝璧”两舰出海到黄埔，去救一艘被匪徒攻击的外轮。
李之龙是共产党员。命令从黄埔来，他照办。两条船升火，开到黄埔。
谁知船靠了码头，没人接令。舰上的人去找黄埔军校教育长邓演达请示：救哪条船，打哪股匪？邓演达只回了三个字：不知道。
兵船停在江上，差事悬在半空。第二天，3月19日下午，苏联使团要来参观中山舰，李之龙打电话给蒋介石，请示把舰调回广州。
蒋介石的回答冷得像铁：我没有要你开去，你要开回来，就开回来好了，何必问我做什么呢？
一句话，把这条船的来路推得干干净净。可就在这时，广州城里又起了另一种风声：有人说，李之龙要把蒋介石架上船，直送海参崴。
永丰舰换了名字
这条船不是新船。它原名永丰舰，护国运动、护法战争、孙中山广州蒙难，它都赶上过，后来改名中山舰，成了广州城里最体面的一条军舰。
1926年3月19日，它从黄埔开回广州，靠上码头。海军局代局长李之龙是共产党员，命令是黄埔军校驻省办事处主任欧阳钟传来的。他照着命令把船开出去，又照着请示把船开回来。两头都是奉命，两头都没人认账——舰到黄埔，教育长邓演达只回三个字：不知道；请示调回，校长蒋介石只回一句：我没有要你开去，你要开回来，就开回来好了，何必问我做什么呢？
冷话传得比船快。一夜之间，广州城里有了新说法：中山舰开到黄埔，哪里是救什么外轮；李之龙是共产党员，这条船是他调的；再往下传，就成了李之龙要把蒋校长请上船，一路开到海参崴（今俄罗斯符拉迪沃斯托克）去。
海参崴在北边几千里外，冬天滴水成冰。这话经不经得起推敲，蒋介石自己未必不清楚。可他由不得不往深处想：中山舰归海军局调，海军局在共产党员手里；第一军里做政治工作的多是共产党人，下级军官与他们朝夕相处；苏联顾问季山嘉与汪兆铭走得极近，城里传的话是，这两人要联手把军权从他手里拿走。蒋介石是黄埔军校校长、第一军军长，名头响亮。可这支军队里，究竟有多少人只听他一个人的话？
两边都抓住了话柄
1925年11月，国民党一部分党员在北京西山开会，公开主张反共，人称西山会议派。他们在上海、北京放话，骂广州容共容得太软。蒋介石偏没上这条船，反共的人因此嫌他手软；可他借廖仲恺案查办排挤许崇智、胡汉民的手段，容共的人也全看在眼里——这支枪杆子很硬，迟早要落下来。
中山舰这一来一回，两边都抓住了话柄。反共的人说：看，共产党的海军局长调得动兵船，校长却蒙在鼓里。黄埔军校内，孙文主义学会的人与共产党员学生明争暗斗，这话自然有人肯往校长耳边送。汪兆铭那边，却一时没有话下来。
这时候，谁的话都不如江面上那条船实在。它停在那里，烟囱是冷的，炮位是空的，可它一夜之间把广州城的疑心全点着了。
三月十九日的夜
这一夜，蒋介石把几个人叫到跟前。有人劝他缓一缓：凭据不齐，动起手来师出无名。也有人把话说得更直：等凭据凑齐，船早不知开到哪去了。
蒋介石不多说，只问：中山舰现在停在何处？
答：广州，就在江面上。
又问：李之龙呢？
答：在城里。
账，他心里已算过一遍。他是校长，是军长，是广州城里握着枪的那个人，可他的命令出不了黄埔，第一军里共产党的政治干部说话比他还管用。这条船来也无言，去也无影，连一句我调过都没人肯认。若真有那么一夜，有人来请他上船，他还剩几分还手的余地？
他没有再多说，只吩咐下去：全城戒严。吩咐完，人就散了。
命令是3月20日凌晨传下去的。城门还没开，江上的雾贴着水面，中山舰的甲板上仍有哨兵在走动。海军局那边，李之龙睡得正沉；黄埔校内的学生，也睡在铺上。没有人知道，天亮之前，会有多少支枪同时上膛，会有几处门同时被推开。
天没亮，枪先响
3月20日凌晨，城门还没开，全城戒严的命令已经传遍街巷。欧阳格、陈肇英带人登船，中山舰的甲板换了主人，舰长也改由欧阳格担任。海军局里，李之龙被人从床上带走。苏联顾问的住处被围，共产党机关被围；第一军和黄埔军校里，周恩来等共产党员被扣下；邓演达身边，多了几双盯着他的眼睛。
一处动手，处处同时动手。不像火并，更像一场突然的围拢：谁的部队、谁的电话、谁的人，一夜之间全被按住。枪都上了膛，却没有人开火。这一夜争的不是街头胜负，而是位置。
天亮以后，事情没有朝着最坏的方向继续发展。蒋介石把话递出去：只针对个别人，联俄容共的政策没有动摇。这话一半说给苏联顾问听，一半说给汪兆铭听。汪兆铭正病着，那一夜没有动静，事后也没有出面。广州城里原是三股力，这一夜过后，少了一股声音。
贺电来了，回电更硬
上海的反共派看得眉开眼笑。电报拍到广州，称蒋介石有功于党国，又劝他与其留后患，不如趁早把藤蔓割断、把柴火挪开。意思很明白：手已经动了，索性动到底，把共产党人一并清出去。
谁知这份好意被原封退回。蒋介石不肯让西山会议派把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搬到广州来开；4月3日又发出通电，斥这班人破坏本党、摧残革命。4月12日，广东国民政府下令缉拿西山会议派分子，广州城里跟着骂上海那个会是假代表大会。
一边接了反共派的贺电，一边把反共派打了回去。他要的不是替反共派把事做绝，是把军权攥进自己手里——联俄容共这面旗还举着，旗杆却要握在自己手上。广州城里人人看明白了：这个人既不肯被人牵着走，也不肯被人推着走。
那条船到底是谁调的
中山舰泊回原来的位置，江面照旧起雾。疑问却留在城里：船是谁调的？
蒋介石咬定有人要把他架上船，一路送到海参崴去。也有人说，黄埔军校内孙文主义学会的欧阳格一班人假传指令，两头挑拨，为的是把国共两家拆开。还有一说，这局本就是蒋介石自己布的：船是他要调的，话是他不认的，汪兆铭正病在床上，他正好借这一夜把军权抓过来。
三种说法，各有各的门路，谁也拿不出让所有人点头的凭据。能算清的只有那一夜之后的账：共产党人记住了3月20日，苏联顾问记住了3月20日，第一军里做政治工作的共产党人与黄埔同学之间，从此各揣各的心思。第一次国共合作本是两家人合骑一匹马，这一夜，马背上裂了一道缝。
缝越裂越大。一年之后，上海发生四一二事变；再往后，后来有人这样解释：宁汉之间的分裂、各地对共产党人的排斥，都顺着这道缝裂下去。
三月的江雾散了，码头照旧卸货，黄埔的学生照旧出操。可有些东西回不去了：汪兆铭的声音低了下去，苏联顾问的话不再那么管用，蒋介石手里除了黄埔的兵，还多了一样东西——敢在半夜下命令、并且敢让全城都知道他下了命令的名声。1926年夏天，国民革命军誓师北伐，队伍从广州一路往北。带兵出城的那个人，从此不打算再听谁的招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