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故事屋
租界边的纱厂
1925年5月，上海。黄浦江上轮船汽笛一阵接一阵，南京路上电车叮当驶过。路两边是闹市，也是公共租界：地盘在中国土地上，管事的是外国侨民选出的工部局，巡捕房里站着英国巡捕。街面越繁华，纱厂里的日子越紧。日商内外棉等厂招了大批中国工人，工钱薄，规矩重，日本管理人员打骂工人、随意开除的事时有发生。工人想抱团，厂方最怕“工会”两个字。 那时的中国，北洋政府当政，列强在通商口岸设租界，享特权。外国人办厂、设巡捕房，中国工人受了委屈，常常无处讲理。2月，内外棉第八厂发现一童工尸体，胸部有重伤。工人相信是日籍管理人员用铁棍打死的，全厂罢工。后经上海总商会调停，资方答应不再打骂工人，事情暂时压下。 这年春天，青岛日商大康纱厂四千多名工人为争取工会权利、增加工资罢工；上海日商纱厂工人响应，风潮连成一片。到了5月，多间日本纱厂以男工引发工潮为由，把男工解雇，二十二家上海工厂大罢工。上海总商会出面调停，工人正准备复工，谁知内外棉第八厂又开除数十名工人。工人代表决定再去交涉。内外棉七厂的顾正红是共产党员，也是工人中的硬骨头，工友们都看着他。
五月十五日
5月15日，八名工人代表走进内外棉厂区交涉。话没说拢，日籍资方人员与罢工工人动起手来。混乱中，顾正红被打伤，另外七人受伤。厂方和工人各说各的理，但血是流了。几天后，顾正红伤重死去。消息传开，纱厂工人愤怒了：一条人命，不能就这样算了。工人向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求助，没想到等来的却是逮捕。 5月24日，上海各界举行追悼顾正红大会。上海大学学生组织演讲组，到租界各处宣传，反对外国在华势力。追悼会不只是哭灵，也是动员。学生讲顾正红，讲工人的苦，讲租界里中国人的憋屈。听的人越聚越多。
南京路的人潮
5月28日，中共中央召开紧急会议，决定发动学生和工人到租界举行大规模反帝示威。5月30日，上海工人和学生走上街头，宣传讲演，抗议日商枪杀顾正红，要求释放因声援罢工而被捕的学生，反对工部局提出的印刷附律、增加码头捐、交易所注册等提案。队伍朝南京路汇聚。南京路是租界最热闹的地方，学生一开口，行人就围上来。 下午，人群与巡捕发生冲突，十多人受伤，一百多人被捕，关进老闸捕房。消息像火一样传开。到下午三点，上万群众涌到老闸捕房门前，要人，要说法。捕房门口，英国巡捕持枪列队，子弹已经上膛。人群还在往前涌。谁也不知道，下一秒会响起枪声。
血染南京路
下午三点五十五分，英国籍捕头一声令下，排枪朝人群打去。南京路上，十三人倒地身亡，四十多人受伤，四十九人被巡捕抓走。这就是五卅惨案。
枪声一停，街面死寂了一瞬，随即哭喊四起。巡捕持枪列队，把捕房大门关上。人群退到街角，不肯散。有人抬走伤者，有人跑去报信。可就在这时，巡捕又冲出捕房，追打驱赶，把喊口号的、看热闹的，一并抓走。
消息比人跑得快。当天夜里，工厂、学堂、商铺都传遍了：中国人倒在南京路上，开枪的是外国巡捕。内外棉的工人最先得到信。顾正红遇害的怒气还没消，南京路上又添了新血。工友们把机器一停，围在厂门口，有人捶墙，有人攥拳，有人连夜去联络别的厂。
工部局还想照旧弹压，放出话来要拿人问罪。没想到，这一次压不住了。学生把传单塞进弄堂，工人把消息带进车间，黄包车夫拉客时也在讲南京路。租界的岗哨加了，巡捕日夜巡逻，可街谈巷议越禁越凶。
全城三罢
惨案之后，上海工人罢工，学生罢课，商人罢市。电车停驶，店铺上门板，学堂里空无一人。码头上的货没人卸，纱厂里的机器停了转，连租界里的洋行也关了门。工人要惩凶，学生要公道，商人要租界当局给个说法。
罢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工人家里等着米下锅，可谁也不肯先复工。有人问：“撑得住吗？”工友答：“撑不住也得撑，这回退了，下回还挨打。”学生分组到工厂、码头宣传，把顾正红的事、南京路的事讲给工友听。商人罢市，损失也不小，可他们说，这口气不出，生意做得再大也抬不起头。
6月11日，上海举行群众大会，到会的有二十多万人。会场里外，旗帜翻动，口号声连成一片。全国各地约一千七百万人直接参加运动。五卅不再是上海一地的惨案，成了全国的反帝怒潮。
从南到北，从通商口岸到内地城镇，学生上街讲演，工人举旗游行，捐款从四面八方汇来，支援上海的罢工工人。各地的声援信、声援电报，一封接一封送到上海。外国在华势力头一回见到，中国的工人、学生、商人能这样齐心地站到一处。租界当局调巡捕设岗，工厂主想开工，码头想卸货，可工人不点头，机器就转不起来。
南方的呼应
上海的血，顺着江水传开。广州的工人、学生、商人也在行动。6月23日，游行队伍走上街头，声援上海，抗议外国在华特权。队伍沿沙基一带行进，对岸就是沙面租界。
街两边站满看的人。口号声一阵高过一阵。队伍前列的人举着标语，后头的人跟着喊，越走越长。上海的罢工还在继续，广州的声援已经上路，南北呼应，怒潮连成一片。
谁也没想到，沙面租界里的英国军警已经把枪口对准了人群。
沙基的血
6月23日，广州的游行队伍沿沙基（今广州六二三路一带）行进，声援上海，抗议外国在华特权。沙基和对岸的沙面租界只隔一条窄河。河那边，英国军警的枪口已经架好。
队伍前头举着标语，后头的人跟着喊，越走越长。就在这时，对岸枪响了。排枪扫过街面，当场打死五十二人，重伤一百七十多人。这就是沙基惨案。
血又流了一回。抬人的、找人的、抱着伤者喊郎中的，街上乱成一片。可这一回，没人往后退。广州的工人停了工，学生罢了课，商人也关上了店门。上海的血还没干，广州的血又添上来，一南一北，怒潮连成了一片。
退潮之后
三罢不是没有代价的。机器停一天，纱厂就少一天的纱；码头停一天，洋行就少一天的货；店铺上了门板，老板的房租照付，工人的米缸见了底。有人开始动摇，说，闹到这个地步，也该收场了。
可就在这时，工人们把条件摆上了桌：惩办凶手，赔偿损失，承认工会，不得无故开除工人。租界当局起初不认，可各国在上海的生意赔得太狠，只好坐下来谈。
谈判断断续续拖了很久。有的条件松动了一点，有的成了空话。工人们把谈成的那几条贴在厂门口，围上去让人一句一句念。念到“惩凶”，底下没人作声。最要紧的这一条，始终没有下文。
工人陆续复工，可运动里被开除的工友回不了厂门，有人被抓，有人被逐出租界。南京路上的血，就这样被拖成一张张不了了之的文书。
可这场运动没有白闹。
火种
从上海到广州，从通商口岸到内地小城，学生上街讲演，工人举旗游行，商人罢市声援，捐款从四面八方汇来。6月11日上海那场群众大会，到会的有二十多万人；全国各地，约一千七百万人直接参加了运动。
这是中国近代史上一次规模空前的反帝爱国运动。它让许多人头一回看清：纱厂里的殴打、租界里的枪弹，不是哪一家工厂、哪一条马路的偶然。做工的、念书的、做买卖的，从前各扫门前雪，如今站到了一处。
顾正红倒下了，南京路上十三个人倒下了，沙基街面又有五十二个人倒下。这些人的名字大多没有留下来。可那一年的口号、传单、罢工的名册，被工友们揣在怀里，带进了下一场风潮。
潮水退了，滩上留下了东西。上海的工人记住了“工会”两个字怎么写，学生记住了怎样把一张传单塞进陌生人的手里。租界的报纸还在议论南京路，南边的一支军队已经在操练整编，营门上贴出了新标语。他们迟早要向北开拔——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