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崩乐坏的春秋末年
公元前六世纪中叶,天下乱了套。周天子名义上还是共主,手里却没兵没钱,说话没人听。晋、楚、齐、秦这些大国轮流称霸,小国只能看脸色过日子。
鲁国(今山东一带)就是这样的小国。国君被架空,大权落在季孙、孟孙、叔孙三家大夫手里,人称“三桓”。
乱的不只是朝堂。周初定下的礼乐规矩,什么身份用什么器物、行什么仪式,如今没人当回事。大夫敢用天子的排场,臣子敢把国君赶出国门。后人管这叫“礼崩乐坏”。
还有一件事更不起眼,却压在千万人头上:读书。那时学问是贵族的家产,礼仪、乐舞、诗篇、典册都归官府掌管,学校也设在官府里,只收贵族子弟。种田人家的孩子,想认几个字、懂点规矩,门都找不着。
这口子,总得有人来撕开。孔子要面对的,正是这样的世道。
陬邑的穷小子
公元前551年,鲁国陬邑(今山东曲阜东南),一户人家添了个男孩,取名丘,字仲尼。这就是后来的孔子。
孔家祖上原是宋国贵族,几代下来家道败落,迁到了鲁国。父亲叔梁纥是个武士,身强力壮。谁知孔丘年纪很小,父亲就去世了。母亲颜氏拉扯着他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
没钱,没靠山,凭什么出头?孔丘只认一条路:学。
小时候玩耍,他爱摆起碗碟,学大人祭祀行礼的模样。长大些,什么活都肯干。他管过仓库,账目一笔不能错;放过牛羊,牛羊要养得壮。
只要听说谁懂礼、懂乐、懂射箭驾车,他就登门请教。他不挑师傅,也不挑出身,谁身上有长处就学谁的。遇上不明白的,当场就问,从不装懂。
到了三十岁上下,孔丘在鲁国已有了通晓礼仪的名声。
学舍里来了头一批学生
肚里有货,自然有人找上门。几户人家想让子弟学礼,托人来请他指点。孔丘听着,心里转了个念头:学问若只锁在官府里,这礼乐崩坏的世道,怎么收拾?要是人人都能学呢?
他把自家屋子腾出来,当了学舍。规矩定得简单:不问出身,只看肯不肯学。富家子弟来,收一份礼;穷人家的孩子拿不出什么,一点薄礼也照样收下。
教的也不只是识字。礼仪、音乐、射箭、驾车,诗书典册,样样都讲。
消息传开,头一批学生陆续到了。有鲁国本地的,也有外乡赶来的;有的家境尚可,有的穷得叮当响;有的年纪竟和老师差不了几岁。这样一群人坐在同一间屋里,在当时可是新鲜事。
可就在这时,门口闯进来一个人。
他叫仲由,字子路,卞(今山东泗水东)人。头戴雄鸡样式的帽子,腰佩公猪皮装饰的剑,一脸不服气,进门就嚷:“读书有什么用?我看,还不如我手里这把剑!”
孔丘抬头,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没有动怒。
一支箭的道理
孔丘没接那句狠话,反问了一句:“你平日喜欢什么?”
“长剑!”子路把胸脯一挺。
“好。我不说你不行。只是你有这身胆气,再添上学问,岂不更了得?”
“学问有什么用?”子路冷笑,“竹子不用人教,天生笔直,削尖了照样能射穿犀牛皮。”
孔丘笑了:“要是给箭尾装上羽毛,把箭头磨得锋利,是不是射得更深?”
子路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答不上来。
屋里静了好一阵。他摘下那顶雄鸡冠,整好衣裳,向孔丘拜了下去。
孔丘没动一根手指,收下了这个最难收的学生。
从此,学舍里多了个最直性子的人。他有话就说,老师有了过失,他当面就提。孔丘也不恼,反倒觉得这是好事。
有教无类的学舍
子路一拜师,消息传得更远,来的人也越来越杂。
卫国来了个端木赐,字子贡,口才好,脑子活,日后做买卖也是一把好手。颜回家里穷,住在陋巷,一碗饭、一瓢水就能过日子,可一听讲学,眼睛都亮了。冉有多才多艺,办事有章法。宰我嘴快,爱抬杠,专问些让老师下不来台的问题。
这些人出身不同,脾气也不同。按当时贵族的眼光,本不该坐在一间屋里。可孔丘一视同仁。只要诚心来学,哪怕只带一束干肉当见面礼,他也收下。后人把这条规矩叫作“有教无类”。
这事在当时可不寻常。往日学问是贵族的家产,如今一所小小的私学,把门敞开了。穷人家的孩子头一回有了读书的地方,富家子弟也得和他们同坐一席。
有人看不惯,嘀咕孔丘坏了规矩。孔丘只当没听见,照旧开讲。
同一个问题,两样回答
学生一多,孔丘发现:一个模子,教不了所有人。
有一回,子路问:“听到该做的事,是不是马上就去做?”
孔丘说:“家里有父兄在,哪能想到就做?先问问他们。”
没过多久,冉有也问了同样的话。
孔丘却说:“当然,马上就做。”
旁边的公西华听糊涂了:“同一个问题,老师怎么两样答?”
孔丘说:“冉有做事爱退缩,我推他一把。子路胆子大,一冲就过头,我拉他一把。”
这就是后人说的“因材施教”。
他还有个脾气:学生自己没琢磨过,他不急着讲。学生憋得想说又说不出,他才上前点拨。给了一个角,学生推不出另外三个角,他就先放一放,让人回去再想。
白天,他领着学生学礼、习乐、练射箭、学驾车,也读诗书,评议古人的是非。讲到兴头上,师生争得面红耳赤,是常事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孔丘的名声传出了陬邑,传遍了鲁国,连外国也有人慕名赶来。
可就在这时,都城曲阜传来一个消息,整间学舍都静了下来。
孟家的遗嘱
消息是这么传来的:孟孙氏的家主孟僖子病重,怕是熬不过去了。
孟僖子是鲁国三桓之一,位高权重。可他心里一直压着一桩旧事。早年陪鲁君出访,每到一处都要行礼应对,他样样生疏,当场出了丑。回国后他发了狠,四处请教礼仪,一补就是好些年。
这回躺在病榻上,他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。
“孔丘祖上出过圣人,他自己又通晓礼仪,日后必有大作为。我走以后,你们兄弟二人,要拜他为师。”
这是公元前518年的事。孟僖子一闭眼,丧事办完,兄长孟懿子和弟弟南宫敬叔,真就备了拜师的礼物,来到孔丘的学舍。
学舍里炸开了锅。
子路压低嗓门:“三桓家的公子,要同咱们坐一间屋?”
颜回没吭声,只把席子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两个座位。
孔丘迎出门去,行礼,让座,开讲,和对待那些只带一束干肉的学生没有两样。
孟懿子头一问,就问到了点子上:“怎样才算孝?”
孔丘答得很实在:父母在世,依礼侍奉;父母去世,依礼安葬;往后祭祀,也依礼而行。一个“礼”字,从头贯到尾。
这话听着平常,孟懿子出了学舍才品出滋味。孟孙、季孙、叔孙三家这些年祭祀的排场,早越了规矩,用起了本该天子才用的礼数。老师没点名,句句却在敲打。
公子与穷学生
从这天起,学舍里的座次变得有趣。
贵族公子和陋巷穷学生肩并肩。孟懿子从最基本的揖让进退学起,颜回站在一旁,动作比他还熟。南宫敬叔不摆架子,常和子路凑在一块儿练射箭。一个讲究章法,一个只管把弓拉满,谁也不服谁。
孔丘看在眼里,不多说。
这一年,学舍算是真正立住了脚。起初不过是邻里少年围坐的一间屋子,如今连执政大族都主动送子上门。再没人敢说这里是胡闹。学问从前握在官府和贵族手里,如今这扇门,越开越大了。
国君出走
可鲁国的天,偏偏在这时变了。
鲁昭公早受够了季孙氏专权,公元前517年,他起兵攻打季氏。谁知三桓抱成一团,联手反扑,昭公兵败,仓皇逃往齐国。国君一走,鲁国大权,全落进了季氏手里。
学舍里议论纷纷。子路拍案而起,要去评理,被孔丘一把按住。
“国君都被赶出去了,你去哪儿评?”
子路噎住了。
孔丘望着窗外,许久才开口:“礼崩到这个地步,鲁国我是待不下去了。”
他收拾行装,带着几个弟子,向东北方向的齐国走去。
学舍的门,暂时关上了。可种子早已撒了出去:陋巷里的穷学生,朝堂上的世家公子,都把老师教的东西带回了各自的日子。
一个陬邑出身、家境寒微的读书人,没有官位,没有封地,只凭一间学舍,把学问从贵族手里送到了寻常人家。后世尊他为先师,根子就在这里。
只是孔丘此刻还不知道,到了齐国,等着他的不是官位,而是一段乐声。那乐声好到什么地步?他听完以后,连肉的滋味都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