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库里的窟窿
北宋到了中期,东京开封(今河南开封)的街市一天比一天热闹,朝廷的账本却一天比一天紧。北边有辽,西边有西夏,边费像流水;官署里官多,军队里兵多,真正办事的人少,领钱粮的人多。制度不成熟,田籍混乱,赋税不均,窟窿越补越大。 1021年,王安石出生在抚州临川(今江西抚州)。他书读得快,文章写得老辣,二十二岁进京赶考,庆历二年(1042年)中了进士。别人中进士,忙着留在京城做清贵官;王安石却一任接一任往地方走,在江苏、浙江、安徽、河南等地都做过官。他在地方多年,看得越多,越觉得小修小补救不了大局。 他到鄞县(今浙江宁波)做知县。鄞县靠海,怕旱不怕涝,旧水利多年失修,雨水留不住,一少雨就闹灾。王安石带人走遍全县,修堤堰、挖陂塘,把荒田开出来。春荒时,他把官仓里的谷子贷给百姓,说好秋收后加利息还。官仓陈粮换新粮,百姓也熬过青黄不接。谁知这些在县城里试出来的办法,后来被他带进了朝堂。
一封没有回音的上书
嘉祐三年(1058年),王安石上书宋仁宗,主张变法。他把话说得很直:国家不是没有钱,是钱用得不对;不是没有人才,是规矩把人才困住了。那封上书不是头痛医头,是要从根上换一套治法。可仁宗朝的老臣求稳,奏章递上去,像石沉大海。 王安石没有因此改口。朝廷几次召他进京,他推辞;让他试馆阁,他也推辞。有人说他清高,有人说他怪。其实他在地方看得清楚:田亩对不上,差役压得人喘不过气,豪强兼并,百姓一遇荒年就借高利贷。这些事,靠一县一州的修补,补不完。 仁宗去世,英宗即位,朝局仍旧。直到宋神宗即位,局面才变。神宗年轻,一心想富国强兵。他把王安石召来问:“本朝立国已久,为何还是又贫又弱?”王安石回答得干脆:要变风俗,立法度。神宗听进去了。熙宁二年(1069年),他任用王安石推行变法。
新法出闸
王安石一上台,就把农田水利摆上案头。他任参知政事,主持制定并推行农田水利法:各地查水利、修陂塘、开荒田,官府给政策,也派人督责。
熙宁二年(1069年)九月,青苗法出台。官府把常平仓、广惠仓的钱米作本,春荒时贷给百姓,谷熟后随税归还;为的是压住豪强高利贷,也让官仓的钱粮转起来。新法像一辆刚出闸的车,轮子转得飞快。 可就在这时,反对的声音也起来了。老臣说“祖宗之法不可变”;地方官为了交差,把青苗钱硬摊给不需要借的人;利息一重,百姓又叫苦。朝堂上原本同坐一条凳子的士大夫,开始分成两拨:一拨说非变不可,一拨说越变越乱。神宗顶着压力,王安石也不退。新法还要往前推,前面的路却已经起了雾。
差役这件事
新法出闸,头一道难关不在田里,在差役上。北宋的百姓要给官府当差:里正催税,户长跑腿,衙前押运官物。差役不是出把力气就完,官物丢了要赔,船翻了要赔,一趟差事赔进几亩田,一户人家就散了。种田的交粮,当差的出力,到头来出力的人先垮。
熙宁四年(1071年),募役法推出来,也叫免役法。办法不绕弯:不再按丁口派差,改按户等缴纳免役钱;官府拿这笔钱雇人应役。缴了钱的人家,不再亲身去当那趟差,役钱顶了亲身服役,应役的人由官府出钱去雇。这道理,街市上的商贩一听就懂。
谁知新法一落地,先跳起来的却是另一头。原先官户、寺观、女户、单丁户不服差役,如今也要出钱,叫助役钱。东京开封(今河南开封)的富户拍着案子问:“我缴了役钱,官府另雇人应役,怎么还要我再出助役钱?”管账的官吏不紧不慢回一句:“从前不服役的人家,如今也得分担些。”话不投机,梁子就此结下。
青苗钱落到谁手里
青苗法本是王安石在鄞县(今浙江宁波)试过的老法子:官府把常平仓、广惠仓的钱米拿出来,春荒时贷给百姓,谷熟后随税归还,收些利息。为的是让百姓不去求豪强的高利贷,官仓的陈粮也能换新。
可到了州县,事情就走了样。上头要政绩,下头看数目:贷出去的钱多,就是办得好。于是有的地方不问愿不愿,按户摊派,叫抑配;不愿借的也得借,借了就得付息。富户不缺钱,硬塞给他;穷户还不上,到了秋天照催不误。利息听着不重,借一回滚一回,压得人抬不起头。
百姓怨,州县官也叫苦;叫苦的话一层层递上去,到了朝堂就成了弹章。老臣们咬住青苗法不放:官府不该与民争利,吏胥下乡必有骚扰,这是拿百姓的钱给朝廷生利。话句句打在要害上。
神宗顶着。他要用钱,要强兵,要一个能办事的朝廷;可夜里翻那些奏章,一页比一页沉。有一年地方上遭灾,催息的文书照样往下发,哭诉的状纸也跟着进了宫。神宗把状纸搁在案上,半晌没动。
不肯退的人
熙宁年间,反对的声浪一年高过一年。保守元老重臣从四面围上来,有的辞官,有的拒不奉行,有的当面争得面红耳赤。新法推一步,反对长一寸。
王安石不肯退。他在神宗面前把话挑明:天变不必怕,祖宗成法不必死守,旁人的议论也不必句句都听。话说得一句比一句硬。神宗听着,半晌没接话。
朝堂上原本同坐一条凳子的士大夫,如今分列两边。一边说非变不可,一边说越变越乱。神宗站在当中,左右都是自己人,左右都不肯让。新法还在往前推,皇帝的犹豫却已经藏不住了。一场更大的风浪,正朝王安石头上压下来。
天变与弹章
反对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里。老臣们抓住青苗、免役两条不放:官府放钱收息,就是与民争利;吏胥下乡催讨,就是扰民。话说得重,句句都落在神宗心上。神宗要富国强兵,可他也怕天下骚动。每回朝议,他坐在中间,听一边说“非变不可”,听另一边说“越变越乱”,半天不落一句话。
王安石不退。他清楚,新法一松,前头几年就白费了。可皇帝一犹豫,底下就有人看风向。有的州县把摊派的名册藏起来,有的把催息的文书压着不发,有的干脆上书自请调离。新法还在纸面上走,到了乡里,已经走走停停。
偏偏这时候,天下灾异不断。守旧的人把天灾与人祸捆在一处,说这是新法招来的。神宗夜里睡不安稳,白天再看那些弹章,手就软了。他终于让王安石离开朝廷。这是第一次罢相。王安石走时,新法没有废,可朝堂上少了一个最不肯退的人。
两度罢相
谁知王安石走后,新法并没有停。神宗还要办下去,又把王安石召回来。可这一回,朝堂上的裂缝已经补不上了。支持新法的人里头,也有人争权;反对新法的人外头,声浪更高。王安石再坐回位子,发现自己推一步,底下就顶一步。
有一回,为了免役钱的数目,朝臣在御前争得不可开交。王安石说,免役法让百姓出钱免役,官府雇人应役,这是两便。反对的人回他:钱从百姓身上出,官府雇人应役,中间多了一道官吏的手,百姓只会更苦。神宗听着,谁的话都像有理。他需要王安石,又怕王安石太硬;他想保住新法,又怕失了人心。
王安石第二次罢相,还是离开了朝廷。这一回,他再没有回来。神宗把新法攥在自己手里,继续往前推。可皇帝一个人撑,撑得住章程,撑不住人心。元丰八年(1085年),神宗去世,朝局又翻了一页。
元祐更化
神宗一死,高太后听政。朝堂上的风向很快变了,原先被压下去的老臣,司马光等,一个个回到朝中,头一件事就是把废新法提上日程。新法不是一道令就全废,而是一件一件被议停、改动:有的先停,有的议改,有的搁下;到元祐年间,废法的事一步步推下去,这便是元祐更化。
元祐元年(1086年),青苗法先被停废,免役法等还在陆续议改。就在这一年,王安石去世。他去世时,新法并未废完,朝堂上的争论也没有停:这边说早该废,那边说废了可惜。当年在鄞县(今浙江宁波)贷谷的旧事,本是一番好意;后来放到州县,成了摊派,成了利息,成了百姓头上的债。对王安石变法的评价,从它开始那天起,就没有统一过。
新法在时,府库确实充实过,军事也振作过;可新法一废,旧账又翻回来。豪强兼并停了吗?没有。旧党把新法一件件搬走,却搬不回一个清静的天下。朝堂上换了一班人,党争却比从前更凶。谁能想到,一场想富国强兵的变法,最后留下的,是一道更深的裂痕。
王安石走后,新法旧法翻来覆去,北宋的朝堂再没有安静过。下一回,朝堂上换了一班人,旧法一件件搬回来,可搬得回来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