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周传到周厉王手里,天下看似平静,水面下却早已暗流涌动。都城镐京(今陕西西安一带)里,天子统领诸侯,百姓按部就班地过着日子。集市上卖布的、卖陶的、挑担子的,每天都挤满了人。可这位新君在位久了,朝堂上的规矩渐渐变了。王室开销越来越大,周厉王一心想多聚些财富,便听了卿士荣夷公的主意,推行了一道打破旧例的政令,叫作“专利”。所谓专利,就是把山林、川泽这些原本大家都能去的地方,统统收归王室独占。平民想上山砍柴、下水捕鱼,不是要交重税,就是干脆不许去。靠山吃山、靠水吃水的人家,生计一下子断了路。大夫芮良夫当面劝谏,说天子与民争利,必生祸患,可周厉王听不进去。镐京内外的百姓和中小贵族,怨声越来越大。可以想象,人们走在田埂和街口,三三两两地叹气,都盼着这样的日子早点过去。
卫巫监谤闭人言
时间一长,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议论朝政的声音。周厉王不但不肯收手,反而找来一位卫国的巫师,让他专门留意都城里的议论。相传这位巫师四处打听,谁在背后说了天子的不是,就把话报给王听。一时间,镐京城里人人自危,说话的人少了,暗中盯着别人的人却多了起来。被报上去的人会遇上什么,谁也说不准,这份说不准,比什么都吓人。人们不敢在街上并肩同行,更不敢聚在一起说话,路上遇见熟人,也只能互相看一眼,赶紧低头走开,这就是后来人们说的“道路以目”。
可以想象,一位老人想对邻居说句话,张了张嘴,又咽了回去,只把手悄悄按在对方的肩上。孩子们追逐打闹,也被大人一把拉住,低声嘱咐:别出声。
周厉王见街市上安安静静,十分得意,对召穆公说,自己终于管住了百姓的嘴。召穆公却神情凝重地劝他:“防民之口,甚于防川。”意思是,堵住百姓的嘴,比堵住河水还危险。河水堵得太久,一旦决口,伤到的人必然很多。周厉王听了,只是冷笑一声,没有放在心上。可以想象,那段时间的镐京,白天安静得出奇,夜里却有无数双眼睛睁着,谁也睡不踏实。
怒涛入宫王出奔
被堵住的怨气,终究要找到出口。公元前841年,镐京的“国人”再也忍不下去了。所谓国人,指的是住在都城里的中小贵族、工匠、平民和兵士。相传那些日子里,大家悄悄传话,人越聚越多,有人拿着农具,有人握着棍棒,汇成一股谁也拦不住的人潮,朝王宫的方向涌去。可以想象,队伍里有白发的老人,也有刚学会打铁的少年,大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再这样下去,没法活了。队伍经过的街巷,窗户一扇扇推开,又悄悄合上。
宫墙内外一片喧哗,连守卫的人心里也不踏实。周厉王听到风声,慌了神,来不及多做准备,便匆匆离开了镐京,一路向北,去了一个叫彘的地方(今山西霍州一带)。统治西周的天子,就这样被自己的臣民赶出了都城。可以想象,人们站在路口,望着北方,心里既松了一口气,又隐隐有些不安。
以子代君护宗脉
厉王走了,可人群的怒气还没有散。相传人们四处打听王室的消息,想起了厉王的儿子太子静。太子年纪还小,据说被人悄悄安置在召穆公家里。召穆公,也叫召公,就是那位曾经劝过厉王的老臣。
可以想象,那天召公府的大门紧紧关着,门外人声鼎沸,大家高声要人,府里的人个个提心吊胆。召穆公站在院子里,想起自己对厉王说过的那些话,想起那条被堵住的河。他心里明白,要是太子出了事,周王室的血脉就断了。传说他在万分为难之中,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:把自己的亲生儿子交了出去,替太子挡下了这场灾祸。天快亮时,门外的喧哗终于渐渐远去,太子静平安留在了召公家中。这个故事流传了很久,听来让人心头发沉,也让人看到一位老臣对王室的那份忠心。至于那个孩子后来的模样,人们已经说不清了,只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众臣共和定乾坤
天子出走,太子藏在府中,朝廷里一下子没有了君王。国家总得有人来办事。相传是周公和召公两位重臣坐在一起商量,决定由他们共同主持朝政,你一言我一语,把大小事务一件件接了过来,替天子守着这个国家。这段没有天子坐朝的日子,后来被叫作“共和”。两位重臣一起担着担子,有事商量着办,谁也不把权力一把抓在手里,国家没有就此乱掉。
可以想象,周公和召公一定常常争论,有人主张先安抚百姓,有人想着先稳住诸侯,吵过之后,又各自退让一步。粮食怎么分,道路怎么修,边境怎么守,都是摆在桌面上的难题。这样的日子,没有高高在上的天子,也没有人敢说一句“我说了算”。对习惯了天子发令的人们来说,这是一件新鲜事。从这一年起,也就是公元前841年,中国历史有了连续而清楚的纪年。可以想象,街巷里的人们一边小心张望,一边盼着日子慢慢安稳下来。粮铺照常开门,工匠照常敲打,镐京像一架停了又缓缓转起来的磨盘。
彘地余生等时局
再说远在彘地的周厉王。他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天子,日子过得怎样,已经没有人说得清楚。可以想象,他或许常常望向镐京的方向,想着自己当初听信的那些主意,却再也回不去了。北方的风吹过山谷,吹乱了他的头发,他望着远处的山,大概也会想起镐京城里那些被他禁了口的人。山谷里的夜很长,他听着风声,也许会一遍遍想起那句话:河水堵得太久,终要决口。
共和的日子一年一年过去,镐京的人们慢慢安下心来。到了共和十四年,周厉王在彘地去世。他的一生,从与民争利开始,在流亡中结束。消息传回镐京,不知有多少人沉默了很久。
孤雏长成出深宅
这十四年里,太子静一直留在召穆公身边,慢慢长大。具体的日子怎么过,没有人能讲得准。可以想象,召穆公一边护着他,一边把自己亲眼所见的事讲给他听:天子的位子不是用来搜刮天下的,百姓的怨气堵不住,只能疏导。某个春天的傍晚,老臣也许会带他登上高处,指着远处升起炊烟的人家,轻声告诉他,天下就是这些人的天下。太子不爱多说话,却把每句话都记在了心里。
可以想象,太子也会望着这个没有天子的朝廷,看大臣们如何一天天平息纷争,如何一点点抚平那场风波留下的伤痕。他也许会问召穆公:我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?老臣沉默了很久,只说,他是一位没有听见百姓说话的天子。他读书,学礼,在安静的院子里,一天天长成了青年。十四年的时光,足够让街巷里的孩童长大成人,也足够让人们渐渐忘记当年的惊惶。
厉王去世的消息传来,十四年的流亡就此画上了句号。国家不能一直没有君王,谁来接过那个空了很久的位子,成了摆在周公和召公面前的大事。可以想象,两人商量下来,心里有了同一个答案:那个在召公家里长大的孩子,该回来了。
奉政天子起中兴
这时候,周公和召公一起把太子静带到了众人面前,拥立他即位。可以想象,当人们得知太子竟然还活着,有人惊讶,有人落泪,也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。召穆公想必也想起了自己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孩子,心中百感交集。两位重臣把朝政交还给王室,太子静登上王位,这便是周宣王。长达十四年的共和,在这一刻结束了。
可以想象,那天的人们屏住呼吸,看着新王一步步走上台阶。街巷里的老人拄着拐杖赶来,年轻人把孩子举过头顶,想让他们也看一看新王的模样。当年那些挥着棍棒的人,如今大多已经白了头发,他们望着这位年轻的王,不知心里是怎样的滋味。这位年轻的王走进王宫的那一刻,也许想到了这些年默默守护他的人。
宣王即位以后,相传他常常想起父亲当年的教训,对百姓多了几分小心。在君臣的努力下,西周又慢慢缓过气来,后人把这段日子叫作“宣王中兴”。
公元前841年的那场国人暴动,带来了没有天子的共和岁月,也让后来的人们有了一个清清楚楚的纪年起点。它像一面铜镜,照出水能载舟、亦能覆舟的道理。后来的人们讲起这段往事,总爱提那条被堵住的河。对孩子们来说,它大概只是一个关于国王、大臣和一条河的故事;可往深里想,它讲的是人心。然而,太平并不长久。宣王的儿子周幽王,即将登上历史的舞台,西周的故事,还要走向另一场更大的变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