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十一世纪,黄河流域换了主人。西边兴起的周人,在周武王率领下灭了商朝,把都城定在镐京(今陕西西安西南)。
可新王朝立得并不稳。商朝在殷地经营了很久,旧部族还在,东边的诸侯和东夷各部都在观望。周人手里握着的是一场胜仗,还不是一个太平天下。武王把殷地交给纣王的儿子武庚管着,让他继续祭祀商人的祖先,又派弟弟管叔、蔡叔在旁监督。后人把这样的安排叫作三监。
武王有个弟弟,名旦。他的封邑在周,后人尊称他周公。兄长打下的这份基业,往后要靠他来守。他守得住吗?故事要从一座土坛说起。
武王病倒
灭商后不久,镐京传出坏消息:武王病倒了。一连许多天不能理事,汤药一碗碗端进去,人还是起不来。
国君偏偏这时倒下,群臣都慌了。太公望、召公奭是跟着文王、武王走过来的老臣,两人提出:郑重占卜一次,问问先王的意思。
周公却说,不可为这件事去惊扰先王。他心里另有打算。
坛上一祝
周公命人筑起三座土坛,自己面朝北方站在坛前,头顶玉璧,手捧长圭,向太王、王季、文王三位先祖祝告。
他要说的话,不是求,是换。大意是:武王操劳国事,病得很重;三位先王若是需要有人侍奉,就让姬旦替他去吧。
一个人,拿自己的性命,去换兄长的性命。
祝罢,他又占卜,卜兆显示吉利。记事的官员把这篇祝词一字一字写进册书,周公把册书收进金縢,那是一只用金绳缠紧的木柜。柜门合上,这篇祝词就这样封存起来,此后几乎没有人再提起它。
第二天,武王的病轻了些。可没过多久,武王还是去世了。
幼主登位
太子诵继承王位,就是周成王。他年纪还小,可以想象,坐在那张大椅子上,两只脚多半还够不着地。这样一个孩子,哪里担得起一个刚打下来的天下。
周公不会不明白:武王一走,若天下人觉得周朝没了主心骨,殷地的旧部、东方的诸侯,说反就反。灭商的功业,转眼就会白费。
他没有退。辅佐新王的,不止周公一人,还有太公望和召公奭。可当国理事的,是周公。
这是一副重担。天不亮,宫里第一盏灯为他点亮;夜里最后一道政令,也从他手里发出。账目、判决、诸侯往来,一样样从他手里过。
他还把成王带在身边。可以想象,朝堂议事时,小国王坐在一旁,看大人们捧着木牍商量国事,谁开口,他就望向谁。
这担子有多重,朝里朝外都看在眼里。可就在这时,有人盯上的不是担子,而是周公手里的权力。
一句话,开始在国中悄悄传开。
流言四起
流言是从管叔那边传出来的,他和几个弟弟一起,在国中散布话头:周公将对年幼的成王不利。
管叔是周公的兄长,排行在他前头。如今弟弟当国理政,自己却远在殷地做个监,可以想象,心里难免不服气。
这话毒就毒在,听着不像全无道理。成王年幼,周公手握大权,换了谁,心里都要打个转。镐京城里,有人摇头,有人观望,话也难免传进宫里。
消息传到周公耳中,他半晌没出声。
辩白?越辩越像心虚。撂挑子?天下刚定,成王还小,谁来撑着?
他把太公望、召公奭请来,把心里话摊开说了。大意是:自己并不贪这个位子,可若不出面担着,天下离心,将来拿什么去见先王?
可周公没想到,流言只是个开头。
东方起火
流言压不住,事情很快闹大了。
管叔、蔡叔与殷地的武庚联起手来。商朝亡了,殷人的旧部还在。可以想象,对他们来说,管叔、蔡叔是文王的儿子,是周人自己,有这样的人牵头,名头比什么都响。
东边的奄国、徐国等东夷各部,也跟着响应。
武王当年设三监,原是要看住殷人。谁知看人的人,先反了。
军报一封接一封送进镐京,朝堂上炸开了锅。东方一乱,周人在殷地的根基立刻就要动摇。叛军若是连成一片,刚立起来的周朝,说倒就倒。
有人主张先稳住,派使者去劝。也有人低声说:管叔、蔡叔是王叔,对自家人动刀,将来怎么交代?
周公听着,一言不发。可以想象,他心里最清楚:这一刀砍下去,砍的是自己的亲兄弟。
灯下决断
夜深了,周公独自坐在灯下。窗外夜风吹动灯火,军报上的字,一行行都像在催他。
案上摊着军报。他忽然想起那座土坛,想起金縢里锁着的那篇祝词。当年他肯拿自己去换兄长的命,这件事外人少有知道。如今兄长留下的江山眼看要裂开,他还能退到哪里去?
天亮后,他走上朝堂,向成王和群臣表明了主意:不能坐等殷人打到门前,要主动东征。
可以想象,满朝寂静。有人担心他一去,朝中无人主事。也有人暗暗盘算:周公带兵在外,万一……
那个“万一”,谁也没说出口。周公像是没听见。出兵的筹划,由他一手谋定。
大军开拔那天,他回头望了一眼。身后是年幼的成王,身前是亲兄弟牵头的叛军。
这一仗,他不能输。可东方究竟藏着多少敌人,他自己也说不准。
挥师东进
大军东出,直扑殷地。
周公心里有本账。叛军看着声势大,其实是几股绳拧在一起:武庚和殷人旧部,管叔、蔡叔,还有东边的奄、徐等东夷各部。绳拧得再紧,也怕一根根拆开。
他先对付殷地的武庚与管叔、蔡叔,断了叛军的根,再掉头去打东边的东夷。
仗打得不轻松。粮要一程程运,兵要一批批补,东去的路又远又难走。这场战事前后拖了好几年,营帐换了一处又一处。军营里,可以想象,有人低声叹气:对面是王叔,何必打得这样狠?
周公若是听见,想来只会答一句:今日手软,明日流的血更多。
殷地的百姓最怕再起刀兵,一仗拖得越久,受苦的越是他们。所以周公不求痛快,只求步步踩实:占一地,稳一地,一处不稳,不往前走。
武庚、管叔、蔡叔的人马一败再败,再也聚不起来。接着,大军转向东方。讨伐奄国(今山东曲阜一带)时,周公一处一处地推进。奄国被攻破,徐等东夷各部也先后败下阵来。
出征在外,周公最担心的是后方。好在镐京没有乱,粮车一队接一队送来,那句没人说出口的“万一”,终究没有发生。
东方的火,终于被一寸一寸踩灭。
亲兄弟的账
仗是赢了,难题才刚摆上桌面。
武庚是纣王的儿子,带头作乱,被处死。可管叔、蔡叔怎么办?
放过他们,等于对天下说:造反不过是家务事,闹一闹也无妨。杀了他们,周公就要亲手了断自己的骨肉。
朝中有人劝宽,也有人闭口不言,只等看他怎么落笔。
周公想了很久,终究定下了处置。这场乱子,后人称作三监之乱。
管叔被杀,蔡叔被流放。杀与放,轻重不一,各按其罪。
命令传下那天,周公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很晚。他曾愿拿自己的命去换武王的命,如今对自己的兄弟,却不得不下这样的重手。可以想象,有人小心地问他,可曾后悔。他或许会答:“天下为重,私情为轻。”
这笔账,他算得很清,也算得很苦。
可账还没有算完。殷人的心不会一夜之间服气。周公明白,刀兵能止乱,止不住人心。
殷人的事,不能只靠打。后来,周公主持在洛邑(今河南洛阳一带)营建了成周,把一部分殷人迁到那里,就近管着。镐京远在西边,鞭长莫及;有了这座东方的重镇,周人就在殷人眼皮底下站稳了脚。
还政之后
时光一年年过去,成王渐渐长大。流言入耳,他心里难免也打过疙瘩。
成王长大后,周公把国政郑重地交还给他,自己退回臣子的位置,站在群臣之中。
这事说来平淡,做起来极难。权握久了,放下比拿起更需要胆量。手握大权的人要放手,没有谁逼得了他,只能靠自己。当初流言说他图谋不轨,如今他用行动作答:他不是来夺位子的,是来守托付的。
相传,周公去世后,葬在毕(今陕西咸阳一带),陪伴着文王。
又过了些日子,相传有一年秋天,庄稼将熟,天上忽然雷电大作,风势猛烈,禾苗成片倒伏,连大树也被连根拔起,人们惶惶不安。成王和大臣们穿上礼服,去开那只用金绳缠紧的柜子。
柜里是一篇祝词。早年,有人在坛前祷告,愿以己身,换武王一命。这件事,外人几乎无从知晓。
相传,成王读着读着,泪落在册书上。他放下册书说,不必再占卜了,从前叔父为王室操劳,自己年纪小,什么都不知道;如今上天降下雷电,是要让人们看见周公的德行。
成王亲自出郊祭告,向已经故去的叔父行礼。相传风向也跟着转了,倒伏的禾苗又立了起来。
周公把托付守到了最后一天,也把它交到了成王手里。可他的担子卸下了,成王的担子才刚上肩。成周立起来了,殷人的心却未必服。守住托付,原来不是一个人的事,而是一代代人的事。这个新生的王朝,接下来要怎样往前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