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秋末年,天下乱得没了章法。周天子还坐在洛邑(今河南洛阳),名义上是天下共主,号令却出不了王城。齐、晋、楚、吴、越轮番争霸,小国夹在中间,朝不保夕。就连鲁国也是国君说了不算,大权落在季孙、孟孙、叔孙三家大夫手里。
规矩松了,人心动了,倒给寒门子弟松出一条缝:读书学本事,也能走进庙堂。就在这样的世道里,鲁国都城曲阜(今山东曲阜)有位先生,名叫孔丘,字仲尼。他开门收徒,讲礼,讲仁,不问出身。本篇的主人公,就是从卫国赶来求学的端木赐,字子贡。
商道边长大的卫国少年
子贡是卫国人。卫国都城在帝丘(今河南濮阳一带),临近黄河,南来北往的车马都要经过。商队在城门口卸货,吆喝声、讨价声,是他从小听惯的动静。
别的孩子看热闹,他看门道。同样一匹布,为什么这个集上贱,那个集上贵?同样一袋粮,为什么丰年没人要,荒年挤破头?看得多了,他心里有了一本账:东西不会自己变贵,人缺什么,什么就贵。
他还有一张好嘴。三言两语,能把一桩僵局说活。家里人都说,这孩子将来要么做买卖,要么做说客。
可子贡不满足。买卖做得再大,在列国眼里也不过是个商人,上不了台面。他想要的,是既有钱,也有名分。听说鲁国有位孔先生,门下出来的人,诸侯都肯召见,他便收拾行装,北上曲阜。
曲阜门下初见先生
到了曲阜,子贡几经打听,找到孔子的住处。院子不大,几间屋子,一群人正席地听讲。
孔子打量他一眼,问他远道而来,图的是什么。子贡答,想学本事,也想弄明白,人活着到底靠什么。孔子点点头,说本事可以学,后一问,得问一辈子。
子贡就这样留了下来。头些日子,他又吃惊又服气。老师讲礼乐,讲为政,讲怎样做人,没有一句提到怎样发财,却句句说到点子上。他慢慢发现,自己那套看行情的本事,和老师讲的看人心、看世道,原来是相通的。
孔子也看出了这个学生的分量。他夸子贡是宗庙里盛放黍稷的瑚琏,贵重体面,能担大任。
同门都清贫,唯独他会算账
同门里,颜回最穷,一小筐饭,一瓢水,住在陋巷,还乐呵呵的。子路脾气刚直,宁折不弯。子贡跟他们都不一样。他敬佩老师,也敬佩颜回,可他心里明白一件事:道理要有人养着,才能传得远。
没过几年,孔子在鲁国不得志。公元前497年前后,他带着弟子离开鲁国,开始周游列国,要找一位肯用他主张的国君。
这一走,麻烦就来了。车马要钱,粮草要钱,住处要钱,见国君送礼还要钱。一行人浩浩荡荡上路,这些钱从哪儿来?
同门们只管跟着老师赶路,没人去想这笔账。子贡想了。
他一路看,一路问,每到一地,先看集市:什么货紧俏,什么货积压,这里缺什么,邻国多什么。看着看着,他心里那本旧账,又翻开了新的一页。
可他是孔门弟子,老师教的是义,是礼,开口谈利,会不会被人笑话?这笔账,他该怎么向老师开口?
先说义,再谈利
子贡琢磨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去见孔子。
他没绕弯子,直说一路开销,日日见底,自己想去做买卖,给大家筹粮草。
屋里一静。子路先皱了眉,颜回低着头不作声。
孔子问他,真要谈利?子贡说,自己不取不义之财,只取该得之利。他还说,先生的道若走不出门,天下人又从何听见呢。
孔子看了他半晌,没点头,也没摇头,只说了一句去吧,又添了几句:富贵若来得正当,替人赶车他也肯干;只一条,别让钱把你赶着走。
子贡一揖到地。这一揖,揖出了孔门里头一位商人。
贱买贵卖的本事
子贡的本钱不大,起步在曹国、鲁国之间。曹国都城陶丘(今山东定陶一带),离鲁国不远,两地物产不同,价钱也不同。
他的法子只有八个字:看准行情,快进快出。
他看行情,不只看货,更看人心。哪国要打仗,粮价必涨;哪国要办大祭,牲畜绸缎必缺。消息灵不灵,就看钱袋子鼓不鼓。
一回,他探得曹地秋收丰足,粮食堆在仓里没人要,价钱贱得很;鲁地却遭了旱,粮价一路往上蹿。别人还在观望,他已连夜雇车,把粮食运往鲁国。粮一出手,他不空车回头,转身又收了鲁国的丝帛,运到曹地、卫地去卖。一去一回,两头都赚。
赚来的钱,他分得清清楚楚:先留足一行人的口粮和车马钱,再备下见国君的礼,余下的才做本钱滚着。
有人劝他囤货等涨价,他摇摇头,说货压在手里是死钱,钱流动起来才是活的。伙计们起初不信,几趟下来,没有不服的。他还立下规矩:不拿来路不明的货,不欺外乡的生客。名声传开,生意自己找上门。
车马渐多,名声渐响
有了钱,孔子师徒的路好走多了。车有人修,粮有人备,每到一国,礼物先送到,国君也就肯见上一见。
子贡不光管钱,还管说话。有时他走在老师前头,探国君的口风,递上话头,替先生铺好台阶。几场交涉下来,那些原本爱理不理的权贵,开始提起这个人,说孔门那位端木赐,又会算账,又会说话。
子路听了,嘟囔着说满身铜臭,也值得夸。颜回却笑笑,说没有他,大家今天吃什么呢。
子贡听见了,谁也没驳,第二天照旧早起,清点车马。
孔子也有评价。他对人说,赐不肯认命,偏要去做买卖,可他看行情,多半猜得准。这话听着是夸,也是提醒:猜得准是本事,用在哪里,才见德行。
可就在这时,一匹快马闯进驿馆,马上人满面风尘,是从鲁国赶来的。他带来的消息,让满屋人变了脸色:齐国的兵车已出国境,直奔鲁国而来。
鲁国是孔子的父母之邦,宗庙坟墓都在那里。孔子立在门口,望着北方,许久没有说话。
子贡站在他身后,手心攥着一把汗。他有钱,有口才,可大军压境,这些能顶什么用?
临危受命
孔子转过身,目光扫过满屋弟子。
他开口说,鲁国是大家的父母之邦,坟墓宗庙都在那里。如今大祸临头,问诸位就不想想办法吗。
子路抢先请行,孔子摆摆手。子张、子石接着请,孔子也没答应。
子贡上前一步,说他愿意前往。孔子问他打算怎么办。子贡说,齐强鲁弱,硬拼不行。可天下的事,和买卖一个理,只要看准各家的心思,价钱就能挪动。
孔子看了他片刻,点了头。
这一趟,子贡要做的是一桩比哪回都大的买卖。本钱只有一张嘴。
一张嘴,搅动四国
子贡先赶到齐国都城临淄(今山东淄博东),求见大夫田常。
田常的心思,他早摸透了:此人想夺齐国大权,又怕朝中几家老臣碍手碍脚,便想借伐鲁立功,把兵权攥在自己手里。
子贡开口就泼冷水,说鲁国最难打:城墙矮,护城河浅,君王昏庸,大臣无用。要打,不如打吴国。
田常变了脸色,说子贡说的难,旁人都觉得容易;说的容易,旁人都觉得难,这不是拿话糊弄他吗。
子贡不慌,说打赢了鲁国,功劳记在老臣头上,国君也更骄横,田常夹在中间,反倒危险;若去伐吴,仗打得苦,老臣们都耗在外头,朝中便没人跟他争。
田常心动,又犯难,说兵已开到鲁国边上,忽然掉头,大臣们必起疑心。子贡便说,只要按兵不动,他去请吴王出兵救鲁,田常顺势迎战就是。
子贡又赶往吴都姑苏(今江苏苏州),对吴王夫差说,救鲁抗齐,是仁义的名声;打败强齐、威震晋国,是霸主的实利。名利双收,这样的买卖,做还是不做?
夫差犹豫,说自己曾把越王勾践围困在会稽山,听说他如今苦身养士,一心报仇,待灭了越国,再听子贡的。
子贡答,越国不过是个鲁国那样的小国,打下来没多大好处;齐国才是心腹大患。放下齐国去打越国,鲁国早被齐国吞了,齐国只会更强。况且夫差自称存亡继绝,却躲着强敌、欺负小国,算不得勇。至于越王那边,他去说,让勾践亲自带兵随吴王伐齐。
夫差大喜。
子贡转身南下,到了越都会稽(今浙江绍兴一带)。勾践清扫道路,出城远迎,亲自替他驾车。
子贡压低了声音,说吴王好大喜功,勾践只须备上重礼,说几句软话,吴王必定伐齐。打输了,是越国的福分;打赢了,吴王必带兵逼晋,他再去劝晋君联手挡住吴国。到那时吴国精兵尽折,越国趁虚而入,吴国就完了。
勾践拜了又拜,应允下来。
末了,子贡北上见晋君,说谋划不先定,遇事就慌;兵马不先备,临阵就败。吴齐一战,吴若得胜,必以兵临晋。晋君大惊,连忙整军休兵,严阵以待。
棋局落定
果然,局面一步步照着子贡的算计走了。
公元前484年,吴军与齐军在艾陵(今山东泰安一带)交战,齐军大败。兵败如山倒,齐国哪还顾得上鲁国?鲁国的围解了。
子贡回到孔子身边复命。孔子沉默了好一阵,才开口,说保住鲁国是自己的心愿,可话一出口,牵动的是几国的生死,往后的事,就不是他和子贡说了算的了。
子贡低头称是。这话听着像夸,其实是提醒。
孔子的担心,没过几年就应验了。夫差尝到甜头,自以为天下无敌,挥师北上,到黄池(今河南封丘西南)与晋国争当盟主。晋国早有防备,吴军占不到便宜。可就在这时,后院起了火:越国趁吴国精兵在外,发兵袭吴。
公元前479年,孔子去世。公元前473年,越国灭吴,夫差自尽。存鲁、乱齐、破吴、强晋、霸越,这出大戏,到此才算收场。
子贡这一趟没带一件货物,却做成了天下最大的一笔买卖。他赚到的,是看透人心的本事。可那个在会稽山下低头弯腰、满口软话的越王勾践,心里还盘着另一本账:败得那样惨,他是怎么一步步熬到灭吴那一天的?这就得从勾践说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