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秋乱世,诸侯争雄
周天子东迁洛邑(今河南洛阳)以后,王室一年不如一年,诸侯谁也不再把天子放在眼里。大国争地盘,小国找靠山,拳头硬的说了算,这就是春秋。公元前七世纪,齐桓公在东边称霸,晋国在北边日渐强盛,西边的秦国还在雍城(今陕西凤翔)一带埋头积攒力气,没几个人把它当回事。
这样的世道,国君最缺的是人才。可偏有一位满腹才学的人,守着空锅冷灶,饥一顿饱一顿地过日子。他叫百里奚,虞国(今山西平陆一带)人。
虞国是个小国,夹在大国之间,处处小心翼翼。百里奚家里更穷,穷得揭不开锅。可他不认命。读书,习武,琢磨天下大事,总盼着遇上一位明主,干一番大事业。
别妻远行,处处碰壁
家里有妻子杜氏,怀里还抱着年幼的儿子。杜氏跟着他吃糠咽菜,从不抱怨。这天夜里,百里奚终于开了口:
“守在家里,我这辈子也就是个穷汉。我想出去闯一闯。”
杜氏没有劝,只说:“男儿志在四方,家里有我。你在外头,别忘了回来。”
天一亮,她替丈夫收拾好行装,一路送到村口。百里奚走出老远回头,看见她还站在那里。
百里奚先去了齐国,都城临淄(今山东淄博)。他以为凭一身本事,总能谋个差事。没想到齐国人才济济,一个外乡穷书生,连国君的门都摸不着。盘缠花光了,他饿着肚子,在街头向人讨饭吃。
可就在这时,他遇上了宋国人蹇叔。蹇叔一见他,就知道这个讨饭的人不简单。两人一谈就是大半夜,谈天下,谈兵法,越谈越投机。蹇叔把他领回家,管他吃住,又与他结为兄弟。
蹇叔有一双看人的眼睛。后来百里奚想去投靠一位公子,蹇叔拦住他:“这人成不了事,跟着他,早晚惹祸上身。”百里奚听了,没去。谁知不久,那位公子果然闹出大乱子,丢了性命。百里奚暗暗后怕,从此对蹇叔言听计从。
回乡出仕,晋使登门
几年下来,百里奚四处碰壁,鬓边添了白发。蹇叔对他说:“你的本事不缺,缺的是一扇对的门。虞国是你的家乡,国君虽不英明,眼下还容得下人,不如回去试试。”
百里奚点了点头。他回到虞国,经人举荐,当上了大夫,总算有了施展的机会。蹇叔却没有同行。他打量过虞国国君,摇头说:“我不留下。这位国君贪财,我怕将来连累你。”百里奚只当他过于谨慎,没往心里去。
这一回,他一心想报答国君的赏识。没想到好日子刚开头,宫门外就传来消息:晋国的使者到了。车上载着一方碧玉,后头牵着一队良马,说是要送给虞国国君。
百里奚站在殿外,看着那些宝物,心里咯噔一下:天下没有白送的礼。
美玉良马,一计两用
晋国使者话说得客气:晋国要讨伐虢国(今河南三门峡一带),想向虞国借一条路。美玉良马,算是谢礼。
虞国国君两眼放光,摩挲着玉璧,爱不释手,当场就想点头。
百里奚看得明白。虞国夹在晋国和虢国之间,与虢国唇齿相依。虢国一灭,晋军回头对付的就是虞国。这哪是借路,分明是一计两用。
可他官小言轻,话还没出口,大夫宫之奇已抢步上前:
“虞虢二国,好比唇与齿。唇亡则齿寒!这条路,万万借不得。”
国君把脸一沉:“晋国与咱们是同宗,难道会骗我一块玉?”
宫之奇再三苦劝,国君摆摆手:“寡人主意已定,不必多说。”百里奚站在一旁,想起蹇叔的叮嘱,想起自己刚刚得到的官位,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几转,终于咽了下去。
宫之奇长叹一声,退出大殿,回家便收拾行装,带着族人悄悄离开了虞国。
借道灭虢,回马灭虞
公元前655年,晋军借道虞国,南下攻虢。虢国抵挡不住,都城上阳(今河南三门峡一带)被攻破,虢国国君出逃。
虞国国君听了战报,还美滋滋地想:这路借得值。
谁知晋军得胜回师,到了虞国城外,说是将士疲乏,想歇几天。国君不但不起疑,还大开城门,设酒迎接。
没想到酒席正热闹,晋军突然翻脸。刀枪出鞘,兵马涌进城门,虞国国君连酒杯都没放下,就成了俘虏。当初送来的美玉良马,转眼又回到了晋国人手里。
百里奚也在俘虏之列。他被绳子捆着,押出虞国的城门,回头望了一眼。宫之奇的话,一字不差,应验了。蹇叔的话,也应验了。
他心里翻江倒海:我不是没看出来,我只是没开口。
这一念之差,让他一夜之间,从大夫变成阶下囚。
陪嫁奴仆,夜里出逃
晋献公正好要把女儿嫁给西边的秦国国君秦穆公。按规矩,公主出嫁要带一批陪嫁的人,叫“媵(yìng)臣”。百里奚的名字,就被列在了这份名单里。
一个大夫,成了陪嫁的仆役。
迎亲的车队向西行去。百里奚走在队尾,穿着仆役的衣裳,一路不说话。他想:我读了半辈子书,难道就这样,当一件嫁妆被人送出去?
可就在这时,他打定了主意。一天夜里,他悄悄离队,钻进了黑暗里。
他一路往南跑,逃到楚国边境的宛地(今河南南阳一带)。谁知刚到,就被当地人当作形迹可疑的外乡人抓了起来。
问他是谁,他不敢说真名,只说自己是个会养牛的。
楚人半信半疑,把他丢进牛棚试试。没想到他把牛养得膘肥体壮,牛棚里的人都啧啧称奇。一个陪嫁奴仆,一个逃犯,就这样成了楚国的牧牛人。
另一头,秦国雍城里,穆公迎来了新夫人。清点陪嫁的人,却少了一个,正是百里奚。
穆公一问,随从中有人低声说:“这人是虞国的贤人,可惜逃了,如今听说在楚国。”
穆公眼睛一亮,转念又皱起眉头:要是派人堂堂正正去要,楚王一听这人有大本事,还肯放吗?
五张羊皮,赎回逃奴
穆公正犯愁,大夫公孙枝开了口:“主公,这人若当贤人去要,楚王必定不放。不如当逃奴去赎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陪嫁的奴仆跑了,主人派人追回,天经地义。楚人只当他是个牧牛的,价钱不能出高。出得多了,反倒惹人起疑。”
穆公一拍案几:“好,就这么办!”
使者带着五张黑色公羊皮,一路南下,赶到楚国。见了楚人,口气随随便便:“敝国有个陪嫁的奴仆,逃到贵国养牛。我家主公依理要人,愿以五张黑羊皮赎回。”
楚王听了,只当是件小事。一个逃奴,值五张羊皮,已经不算少了。他大手一挥,放人。
谁知这一挥手,楚国放走的是一位大贤。
百里奚被人从牛棚里叫出来,戴上枷锁,推进囚车。他心里直打鼓:莫非秦国要治我逃跑的罪?车轮向西滚了一程又一程,他想了一路,也没想出个活路来。
三日长谈,拜为上大夫
囚车进了雍城(今陕西凤翔南)。秦穆公亲自迎出来,命人打开枷锁。
眼前的人头发花白,满脸风霜,一身牧牛人的粗布衣裳。穆公心里微微一沉:这就是我要的贤人?可他还是恭恭敬敬地问:“虞国亡了,先生怎么看?”
百里奚低下头:“虞君不听我的话,是虞君的过错。我没敢力谏,是我的过错。”
这话说得老实。穆公倒觉得,肯认自己错处的人,值得一听。他请百里奚坐下,问起秦国该怎么走。
这一谈,就是三天。
百里奚说,秦国地处西陲,不必急着和中原诸侯争高低。先安百姓,立规矩,把底子攒厚,再图东进不迟。
穆公听得入神,三天下来,竟不觉得累。谈罢,他当即拜百里奚为上大夫,把国政托付给他。
百里奚连连推辞:“臣是亡国之臣,又是个逃奴,怎么敢当?”
穆公笑道:“虞国亡,是因为不用你。我用你,秦国才有指望。”
秦人听说穆公用五张羊皮换来一位宰辅,又惊又服,从此称他“五羖(gǔ)大夫”。羖,就是黑色公羊。
后来还有一桩巧事。百里奚府里招了一批洗衣的仆妇,其中一位老妇人,一边洗一边唱起一支旧歌。歌里唱的是当年一户穷人家送别丈夫:家里什么也没有,只好劈了门闩当柴烧,煮了最后一只母鸡。
百里奚在堂上听见,猛地站起身。这支歌,只有一个人会唱,就是他的妻子杜氏。夫妻分别多年,各自以为对方早已不在人世,如今竟在相府重逢,儿子也在身边。
举荐蹇叔,秦国渐强
百里奚做了高官,心里却总惦记一个人。
他对穆公说:“论本事,我不如我的朋友蹇叔。当年我若听他的话,也不至于落到卖身为奴的地步。”
穆公立刻备下厚礼,派人去请。蹇叔来了,穆公也拜他为上大夫。从此朝中多了两位白发老臣,一个出谋,一个把关,凡事商量着办。
秦国在这君臣手里一步步壮大。公元前623年,秦穆公称霸西戎,疆土向西大大拓展。当年那个被中原人看轻的西方小国,成了诸侯们不敢小瞧的强邻。
百里奚用五张羊皮换来的,不只是自己的前程。可有一件事,他一辈子没忘:他的错,就错在那一次没有开口。
多年以后,秦国大军要出远门。城门外,白发的蹇叔放声大哭,劝穆公收回成命。这一回,轮到穆公面对当年虞国国君的难题:听,还是不听?这一次要押上的,不是一块玉,而是几千子弟兵的性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