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夏完淳xià wán chún：接住父亲未竟的路

松江sōng jiāng城里的夏家

明朝末年的松江府华亭huá tíng县，就是今天的上海shàng hǎi松江一带。这里水网纵横，文气很盛，街巷里既有读书人的书斋shū zhāi，也有往来商船停靠的河埠bù。夏家世代住在这里，家中祖父夏时正xià shí zhèng年轻时读书出色，童子试名列第一，可后来应考举人jǔ rén屡次不顺，止步于生员shēng yuán。他不再把心思全放在八股gǔ制艺上，转而随自己jǐ的喜好写古文和诗歌，笔力放开以后，文章纵横变合，不拘泥于考试规矩。

夏时正功名gōng míng不顺，教子却十分严格。他给儿子布置文章，夜里没有写完便不给饭吃；即使写完，若不合心意，还得反复修改。更特别的是，他自己也不吃，常常和儿子在半夜相对而坐，腹中饥饿，谁也不肯先离开。就这样，小儿子夏允彝xià yǔn yí不但在万历wàn lì四十六年，也就是1618年，中了举人，后来又考中进士jìn shì。

父亲走到哪里，便把他带到哪里

夏允彝在明末士林中颇有影响。他和陈子龙chén zǐ lóng、何刚hé gāng、徐孚远xú fú yuǎn、王光承wáng guāng chéng等人结成几社jǐ shè，与苏州sū zhōu的复社fù shè遥相呼应hū yìng，讲究学问，也议论时事。崇祯chóng zhēn十年，也就是1637年，他与陈子龙同年成为进士。随后他到福建fú jiàn长乐cháng lè做知县，把地方事务处理得很好，年终考核得到很高的评价，崇祯皇帝也注意到他，原本打算委以重任，却因母亲去世而按礼制lǐ zhì守丧shǒu sāng，任命暂时搁下。

夏完淳xià wán chún是夏允彝的儿子。父亲格外疼爱他，出任长乐时也把他带在身边，好让他增长见识。十二岁那年，夏完淳chún随父亲见客人，席间谈起烽警和九边情形，说得清楚流畅。可以想象，客人们见到这孩子眉目清秀，举止却像老成人，带来的诗赋已经装订成册，该多么惊讶。伯父怕他说话太多，笑着让他先安静些，父亲没有制止，心里显然很得意。

早慧的笔

夏完淳五岁知五经wǔ jīng，九岁便擅长词赋古文，人们称他为“神童shén tóng”。父亲给他取名完淳，淳有质朴、纯粹之意；表字存古cún gǔ，又寄托着保存古人精神的愿望。这个名字与他后来的人生十分相合：他既用笔写下忧患，也用脚步走进险境。

他的少年文章并不像寻常孩子那样只写明丽景色。他追慕汉赋那种开阔而古远的样式，连续写下《大哀赋》《寒泛赋》《江妃赋》《秋郊赋》等十余篇piān，还喜欢庄子之文、屈宋骚体和乐府歌行。同伴注意到，他谈论历史人物时很少只提李白、杜甫或韩愈、柳宗元，连文天祥wén tiān xiáng、陆秀夫这样的宋人也很少出现在他的文字中。他向往的，是那些身处危局仍要承担选择的人。

父亲倒下

清兵入关后，江南秩序剧烈变动，不愿接受清朝统治的士人纷纷起兵。夏允彝与陈子龙等人在松江组织义军参战，兵败之后，他作出了决绝的选择。传说他怀抱石shí块投水殉国xùn guó。

这一年，夏完淳十五岁。敬爱的父亲骤然zhòu rán离世，家中像塌了一角。父亲既是他的亲人，也是他最早看见的榜样；如今榜样倒下了，留给他的不只是悲伤，还有父亲未竟的书稿和未走完的道路。

一年不敢打开的书

夏允彝生前想弄清国家为何走到难以收拾的地步，写成《幸存录lù》，从万历年间写起，写到崇祯皇帝去世便停下笔。他留下遗命，要儿子把缺少的部分续完。

这对夏完淳是一道极难的题。父亲的遗作就在手边，可他整整一年不敢读，一提笔便想起那部书，悲伤得无法继续。直到父亲去世一周年，他才强迫自己从回避中走出来，写成《续幸存录xù xìng cún lù》。十六岁的少年讨论朝堂cháo táng与外镇的冲突，评述人物的长处短处，既不偏袒一方，也不随人附和。后人因此称他为“夏内史”，承认他不仅能写好文章，也有史家的见识。

送走妻女

料理完父亲的后事，夏完淳把妻子和年幼的女儿送回外家，自己成了“无家”的人。他没有留在松江等待安稳日子，而是继续寻找抗清的队伍。

他悄悄上书给在浙东zhè dōng称监国jiān guó的鲁王lǔ wáng，想与那边取得联系。书信被清方截jié获，松江提督dū吴胜兆却把消息瞒下，悄悄放他离开。吴胜兆原是明朝旧将，虽然已经降清，心中仍念着旧日。他后来在1647年举兵反正，人们把这件事称为“丁亥hài之变”。

夏完淳又私入太湖tài hú，与当地的义师秘密会合，返回时还替义师探查消息。清方耳目众多，四处窥伺kuī sì，他只得避开危险，一度以舟为家，在湖上漂泊bó。十几岁的少年，书本还摊在膝边，脚步却已经追着战局去了。

湖上的参谋

夏完淳的师傅陈子龙在太湖起兵，兵败后情况更加危急。夏完淳转投吴昜wú yáng军中，担任参谋。参谋要参议形势，也要在行动中传递消息；纸上读过的历史，此时都变成了眼前必须作出判断的难题。

他的岳父钱栴zhān也是抗清志士。南京nán jīng陷落后，钱栴与堂兄钱棅bǐng起兵，钱棅守嘉善，钱栴率儿子钱熙、钱默援助嘉兴jiā xīng，两liǎng城先后失守。钱棅后来进入太湖作战，身受四创而死；钱栴逃往浙东投奔鲁王，后来回到故里，仍在谋求再起。1647年，他预先参与了吴胜兆起兵的密谋。

夏完淳与吴昜的队伍失败后，又与吴胜兆连谋反正。道路越走越窄，他已经没有安稳的日子可过，却仍然把妻女留在外家，自己留在最危险的地方。

精卫衔xián石

夏完淳心里清楚，自己力量微薄，敌人却一天天站稳脚跟。他没有把希望藏在空话里，而是把心事写进诗中。《精卫》以小鸟自比：北风荡过天地，小鸟在空林鸣叫，衔着石子落进浮流。它想补天，却并非真正的补天之匹；它知道辛苦可能徒劳，仍愿发出哀音，让志向不随困境埋没。

《易水歌》写荆轲刺秦。诗中知道“功不成”的结局不会改变，却仍肯定那些慷慨赴难的人。荆轲在完淳眼中不只是古代侠客，也是乱世中不肯屈从者的影子。写诗时，他大概dà gài已经看见自己前面的路：不一定成功，但不肯把沉默当作答案àn。

刚回故乡便被捕

1647年，吴胜兆在松江起兵反正，夏完淳参与其中的谋划，事情败露，他被逮捕。刚刚回到久别的故乡，他就落入了清兵之手，随后被押解往南京。相传同案遇难的义士不少，他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。

押解途中，夏完淳没有停止写作。他为老师陈子龙写下《细林野哭》，又为吴昜写下《吴江野哭》，追忆两位父辈同志。细林山上夜鸟啼叫，小舟不系缆，顺风直下松江；诗里写“黄鹄hú欲举六翮hé折zhé，茫茫四海将安归”，也写“身在罗网且莫哀”。身已被困，他仍把目光投向天地之间。

南冠草nán guān cǎo里的告别

从被捕到狱中，夏完淳写下的诗汇成《南冠草》。“南冠”来自古语中的囚徒，他以此自指。诗集包括五律十首、七律三首和七古二首，是他在生命最后阶段留下的作品。

《别云间bié yún jiān》说：“三年羁jī旅客，今日又南冠。无限河山泪，谁言天地宽！”三年流浪之后，他成了囚徒；他知道黄泉路近，仍难舍故乡，盼自己的英魂归来时，能看见灵旗在空中飘扬。

他一首一首向亲人告别。写给嫡母dí mǔ盛氏，他叹黑发人不能再奉养白发亲人，日后谁替老母负米回家。写给妻子钱秦篆qián qín zhuàn，他想起成婚时家中已是一片兵戈声，末尾留下“珍重腹中儿”。妻子这时怀着身孕，他见不到这个新生命，只能把牵挂放进短短一句诗里。写给大姊淑吉，他相信夏、侯两家都守住了气节；写给外甥侯檠qíng，他希望后生记住两家共同的未竟之事。

面对劝降

在南京，审讯夏完淳的是已经降清的大学士dà xué shì洪承畴hóng chéng chóu。洪承畴看他还年少，想劝他归顺。夏完淳没有顺从，当面拒绝，还痛斥了这位背弃旧朝的人。洪承畴无言以对，最终仍决定将他处死。

行刑xíng xíng时，夏完淳神色自若，昂首挺立，从容赴死，年仅十七岁。他未能看到抗清事业成功，也没有等到局势重新安定下来。他留下的诗、词、曲、赋等三百多篇作品，却把一个少年的心迹带到了后来。

纸上与墓旁

夏完淳去世后，父子合葬于松江城西。墓前的土没有再讲出当年的战局，纸上的文字却一直有人读。《南冠草》让人听见一个囚徒在告别，《别云间yún jiān》让人看见他心中的山河，《续幸存录》则让人看到，他不只关心自己的生死，也认真追问一个王朝为何走到难以收拾的地步。

今天的孩子读这些作品，会看见“南冠”“易水”“精卫”这些字。它们不只是典故diǎn gù，也是一个少年在危险年月里反复思考的选择：知道力量有限，仍愿尽力；知道前路艰难，仍不把忠心改写。

夏完淳短暂的一生，从松江的家中出发，经过父亲殉国、太湖漂泊、密谋起兵和南京的牢狱，最后停在十七岁。墓与文集各自留下了结果：墓记下父子两代人的终点，诗篇则把那个不肯低头的少年带到许多孩子面前。

明朝末年，松江sōng jiāng府华亭huá tíng县住着一户姓夏的人家。祖父夏时正xià shí zhèng读书出色，却总考不上举人jǔ rén，索性放开手脚写文章。他教儿子极严：文章夜里写不完不给饭吃，自己jǐ也不吃，父子俩常常饿着肚子对坐到半夜。就这样，小儿子夏允彝xià yǔn yí先中举人，后来又考中进士jìn shì。

夏允彝在读书人中间很有名望，和陈子龙chén zǐ lóng等人结成几社jǐ shè，一边讲学问，一边议论天下大事。他后来到福建fú jiàn长乐cháng lè做知县，把地方治理得很好，连皇帝都注意到了他。可惜母亲去世，他只好回家守丧shǒu sāng。

夏允彝特别疼爱儿子夏完淳xià wán chún，常把他带在身边见识人事。这孩子五岁就懂五经wǔ jīng，九岁便写得一手好文章，人们都叫他“神童shén tóng”。十二岁那年，他随父亲见客人，谈起边关战事，说得清清楚楚。客人惊讶地发现，这孩子眉目清秀，举止却像个大人，带来的诗赋已经装订成册。

可是好日子没过多久。清兵入关，江南大乱。夏允彝和陈子龙在松江组织义军抗清，兵败之后，他抱着石shí头沉入水中，以身殉国xùn guó。这一年，夏完淳chún才十五岁。

父亲留下了一部没写完的书，遗命要儿子续完。夏完淳整整一年不敢打开它，一提笔就悲伤得写不下去。直到父亲去世一周年，他才强迫自己读完，写成了《续幸存录xù xìng cún lù》。十六岁的少年评点朝政人物，不偏袒、不附和，连大人都佩服他的见识。

料理完后事，夏完淳把妻子和年幼的女儿送回外家，自己成了“无家”的人。他悄悄给浙东zhè dōng的鲁王lǔ wáng写信联络，又潜入太湖tài hú，和义军秘密会合，回来时还替义军探查消息。清兵耳目众多，他一度只能以船为家，在湖上漂泊bó。后来他投到吴昜wú yáng军中当参谋，又参与吴胜兆起兵反正的密谋。他的岳父钱栴zhān也是抗清志士，一家人都在最危险的地方奔走。

他心里明白，自己的力量太微薄了。他把心事写进诗里：在《精卫》中，他把自己比作衔xián石填海的小鸟，知道辛苦可能徒劳，仍不肯沉默；在《易水歌》里，他写荆轲明知刺秦不会成功，仍然慷慨赴难。

1647年，吴胜兆在松江起兵，事情败露。夏完淳刚回到久别的故乡，就被清兵逮捕，押往南京nán jīng。材料称，在当时遭逮捕杀害的四十三名义士中，夏完淳是最年轻的一位。押解路上，他没有停止写诗，为老师陈子龙、为战友吴昜写下长长的悼念之作。狱中的诗汇成一册《南冠草nán guān cǎo》，“南冠”就是囚徒的意思。他一首一首向亲人告别：写给母亲，叹自己不能再奉养她；写给怀着身孕的妻子，只留下“珍重腹中儿”五个字。

在南京审讯他的，是已经投降清朝的大学士dà xué shì洪承畴hóng chéng chóu。洪承畴见他年少，想用软化手段劝他归顺。夏完淳不但不低头，反而当面痛斥这个背弃旧朝的人。洪承畴无言以对，下令将他处死。行刑xíng xíng时，夏完淳昂首挺立，拒不下跪，从容就义，年仅十七岁。

他没能看到抗清成功，却留下了三百多篇piān诗文。今天的孩子读到“精卫”“易水”这些字，会看见一个少年在危险岁月里的选择：知道力量有限，仍愿尽力；知道前路艰难，仍不把忠心改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