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上报急
南宋偏安江南,已经一百多年。江北故土丢尽,朝廷却仍在临安(今浙江杭州)的湖山间宴饮歌舞。理宗在位日久,政事一天天松怠;到度宗时,权柄落进贾似道手里,边关急报被他压在中书省的案底,皇帝常常不知道。
北方的蒙古已改国号为大元。咸淳九年(1273年),被围多年的襄阳城破,元军顺汉水入长江,沿江东下。南宋经营多年的江防,像一匹被抽了线的布,一扯就散。江防的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到临安。也就在这几年,一个被罢黜多年的官员重新起用,出任湖南提刑。他叫文天祥。
状元郎的硬脾气
文天祥字宋瑞,吉州吉水(今江西吉水)人。身材魁伟,美晳如玉,眉秀目长,顾盼之间目光烨然。他还是童子的时候,进学宫看见乡里先贤欧阳修、胡铨等人的画像,谥号里都带着一个「忠」字,看得心里发烫,说:死后若不能列在他们中间受祭祀,不算大丈夫。
二十岁那年,他赴京应举,集英殿对策,万余言一挥而就,不起草稿。主考官王应麟捧卷赞叹,说他忠肝如铁石。理宗亲擢为第一,便是状元。
状元的路本该平顺,他偏走得磕磕绊绊。开庆初年,大元兵伐宋,宦官董宋臣劝皇帝迁都避敌,满朝没人敢说个不字。文天祥上书请斩董宋臣以统一人心,奏章上去,没有回音,他索性辞官还乡。后来贾似道称病要挟朝廷,文天祥代拟诏书,语中带刺;当时内制都要先送稿给宰相过目,他偏不送。贾似道不快,指使台臣弹劾,把他罢了。三十七岁上,他援例致仕,退回故里。
咸淳九年(1273年),朝廷起复他为湖南提刑。他去拜见罢相江万里。江万里一向看重他的志节,说到国事,脸色沉下来:「我老了。看天时人事,怕是要有大变。我看人看得多了,这世道的担子,大概要落在你身上,你自勉吧。」随后文天祥改知赣州。
捧诏涕泣
德祐元年(1275年),元军沿江东下,江上告急,朝廷下诏天下勤王。
诏书送到赣州,文天祥捧诏涕泣。他命陈继周发动郡中豪杰,联络溪峒蛮兵,又让方兴在吉州募兵。各路豪杰纷纷响应,很快就聚集了万余人。
朋友拦他:「如今大兵三路鼓行而前,已破京郊,逼近内地。你带着这万把乌合之众赶去,跟驱赶羊群去搏猛虎有什么两样?」
文天祥说:「我也知道是这样。可国家养育臣民三百余年,一旦有急,征天下兵,竟没有一人一骑入关,我心里深恨此事。所以不自量力,以身相殉,或许天下忠臣义士会闻风而起。义胜者谋立,人众者功济,这样一来,社稷还能保得住。」
他平生自奉甚厚,声伎满前,到这时痛加贬损,把家资尽数充作军费。每逢与僚属谈起时事,便拍着几案流泪:「乐人之乐者忧人之忧,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。」
八月,文天祥提兵到临安,受命知平江府。那时朝廷仍存着议和的心思,把吕师孟擢为兵部尚书,指望借吕氏旧部的关系向元军讨个情面。文天祥陛辞时上疏,请斩吕师孟以鼓将士之气;又献分守四镇之策:广西并入湖南设帅府于长沙,广东并入江西设帅府于隆兴,福建并入江东设帅府于番阳,淮西并入淮东设帅府于扬州,四镇约期并进,逼得敌人备多力分。朝议嫌他议论阔远,奏章留中不发。
十月,文天祥进入平江府。元军已从金陵出发,直扑常州。他派部将朱华、尹玉、麻士龙会同张全领兵往援。
谁知这一去,等回来的只是一支不战而走的队伍。
独松关外
常州等来的不是捷报。朱华、尹玉、麻士龙几支人马会同张全北上,一战之下,诸将败没。张全一箭未发,掉头就跑,一路跑回临安。常州破了,临安北面的独松关也告急,不久便失。
独松关一失,临安的门户大开。文天祥从平江退兵入卫,与张世杰商议:元军三路深入,不如把城外民居烧了,背城死战。宰相陈宜中不肯,说这样做要惊动太后。议到半夜,一仗没打。
德祐二年(1276年)正月,元军到皋亭山,离临安三十里。求和的使臣去了一拨又一拨,都空着手回来。朝廷任命文天祥为右丞相兼枢密使,命他往元营议和。
文天祥去了。伯颜要他跪,他不跪,只长揖到地,说:「讲和,讲的是一个信字。」伯颜脸色一沉,把他扣在营中。宋廷的降表随后送到。文天祥被架上船,往北去。
镇江一夜
船到镇江靠岸,看守渐渐松了。门客杜浒暗中联络了几个肯帮忙的人,备下一条小船。二更过后,文天祥一行人摸出城,登船渡江,往真州去。江面风急浪高,他们不敢点灯,只贴着暗处走,几次听见巡船的水声,都屏住气伏在舱里。天快亮时,船靠北岸,一行人弃舟登岸,直奔真州(今江苏仪征)。
真州守将苗再成把他们迎进城。文天祥与他商议起兵断敌归路。没过多久,扬州那边传来李庭芝的命令——李庭芝听说文天祥已经降元,此番是来赚城的,命苗再成立刻杀他。
苗再成不忍下手,又不便明着违令,只得把实情告诉文天祥,放他们出城。文天祥这才明白,自己的名字,已经被人当成降臣的名字用了。
回临安,不能;去扬州,李庭芝要杀他;往北,是元营。一行人昼伏夜行,绕道通州,泛海南下,到了温州。
益王在福州即位,文天祥上表劝进,被拜为右丞相。陈宜中当国,两人议事总不合。文天祥不愿在朝里争位,自请以同都督出江西,收兵入汀州(今福建长汀)。
旧部在江西一带重新招集起来。降元的吴浚来了,进门就劝他降。文天祥没多话,命人把他捆了,缢死。
空坑
景炎二年(1277年),文天祥联络江西各路义军,声势复振。元将李恒的兵猝然而至。
那一仗来得太快。队伍在空坑溃散,文天祥的妻妾子女都被俘。追兵认错了人——赵时赏自称姓文,被擒走,文天祥因此脱身。
他带着残部退入广东。这年益王死了,卫王继立,文天祥加少保、信国公。军中又起疫病,兵士死了数百,他唯一的儿子和孩子的母亲,都没能留下来。
祥兴元年(1278年)冬,文天祥进屯潮阳。探马一次次来报:张弘范的海船已经起锚,元兵从水陆两路压过来。他引兵往海丰退。
走到五坡岭,队伍埋锅造饭。饭刚摆上,岭下的哨兵连滚带爬冲上来——
五坡岭上
祥兴元年(1278年)腊月,五坡岭的饭还没凉。哨兵冲上岭来,只说了一句:兵到了。
张弘范的兵从岭下涌上来。文天祥仓皇起身,向南走。千户王惟义骑马追上,一把将他擒住。他怀里揣着脑子——一种毒药——当场吞下。谁知药力不济,人昏死过去,又熬了过来,没有死成。
他被押到张弘范面前。左右喝他跪拜,他站着不跪。张弘范反倒以客礼待他,把他安置在船上,一同往崖山去。
船过零丁洋时,张弘范递过纸笔,要他写信劝张世杰投降。文天祥提笔作诗:山河破碎风飘絮,身世浮沉雨打萍。末一句落下: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。张弘范读了,把纸收起来,不再说话。
祥兴二年(1279年)二月,崖山战败,陆秀夫负帝投海,南宋亡。张弘范又来劝降,说宰相之位还在,可以相与共事。文天祥只答:国亡不能救,为人臣者死有余罪,岂敢逃死而怀二心。
大都的三年
北上路上,文天祥绝食。船行八日,水米不进,人竟然没有死,他又复食了。
到了大都(今北京),元人把他关在一间矮屋里,屋中污浊,冬寒夏热。整整三年,来劝降的人不断:降臣来,旧友来,有人许他高官,有人拿家小性命相劝。后来元世祖忽必烈把他召去,当面许以高位。文天祥的答复始终一样:受宋恩为宰相,岂能事二姓,愿赐之一死。
至元十九年腊月(1283年1月),他被押到柴市。临刑,他神色从容,对吏卒说:「吾事毕矣!」然后南向跪拜,就此赴死,年四十七岁。
死后,人们在他衣带中找到一段赞文,是他早写下的「孔曰成仁,孟曰取义」,末尾是「而今而后,庶几无愧」。
丹心与汗青
那些比他年长、比他位高的人,大多降了。有人劝降时讲的是识时务,文天祥讲的却是不可降。他打过的仗,多半是败仗:常州援军溃了,空坑溃了,五坡岭没打就被擒。一个人一生都在输,为什么后人记住的不是他的败,而是他的守?
他死了没几年,元的江山渐渐坐稳,后人却在千秋万代里记着他。也正因为如此,谁再讲起丹心与汗青,都会讲到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