篡汉立新,天下渐乱
公元23年夏天,昆阳(今河南叶县)城外,压来一支号称百万的大军。城里的守军寥寥无几。这一仗,得从十几年前说起。
西汉传到末年,早已不比从前。武帝之后,用兵太多,土地又被大户兼并,国力一年不如一年。外戚专权,朝政落到王太后一族手里。太后的侄子王莽,一步步揽了大权,封了安汉公,位极人臣,还不满足。
公元8年,王莽先称摄皇帝,再称假皇帝,最后索性做了真皇帝,改国号为新。延续多年的西汉,就此灭亡。
坐上龙椅,王莽自以为是在复兴古制。官制照着古时的样子改,土地收归国有,奴婢不许买卖,货币也一改再改。可政令早上刚下,晚上又变。官吏败坏,豪强抵制,改得又急又乱,天下反倒更加不安。本想救急的新政,成了催命符。
绿林赤眉,烽火四起
屋漏偏逢连夜雨,灾荒接连不断,到处哀鸿遍野。百姓活不下去,便只有反这一条路。公元15年,北方的五原、代郡已有人聚众起事,几年之内,各地都乱了起来。
公元17年,新市(今湖北京山东北)人王匡、王凤在绿林山拉起队伍,人称绿林军。第二年,山东的樊崇又在泰山一带起事。部下为了互相辨认,都把眉毛涂成红色,这就是赤眉军。南北两股人马,成了当时声势最大的起义军。
王莽派兵四处镇压,火却越扑越大。绿林军后来分成新市、下江、平林三股,不久又合到一处。西汉宗室刘玄,也投奔了平林的人马。
就在这时,南阳(今河南南阳一带)有一对兄弟,哥哥叫刘演,弟弟叫刘秀。他们是刘姓子弟,一心要恢复刘家天下。公元22年,兄弟俩在舂陵(今河南枣阳)起兵,很快与新市、平林两军联合。这场大仗的主角,就是弟弟刘秀。
更始称帝,大军南来
王莽起初觉得赤眉军更要紧,把进攻的重点放在北方。对付南边的绿林军,只派严尤、陈茂带着拼凑的郡县兵,还不肯轻易交出兵符,行军作战都得先上报,否则就以“弄兵”论罪。这等于自缚手脚,仗怎么打得好?
绿林军趁这个空子,在沘水(今河南泌阳境)打垮了新朝的荆州兵,势力一下涨到十几万人。
公元23年二月,绿林军拥立刘玄为帝,恢复汉朝国号,年号更始。汉家旗号,又在天下竖了起来。
新皇帝随即派上公王凤、廷尉大将军王常、偏将军刘秀等人领兵出击,攻下昆阳等几座县城,与围攻宛城(今河南南阳)的主力遥相呼应,互为犄角。
长安的王莽这才发觉,南边的火比东边更烫手。他命王邑、王寻调各州郡的兵马南下,号称百万。各州郡的长官亲自带着精兵,限期赶往洛阳集合,一路车马不断。军中让身材高大的巨毋霸修筑营垒,还把虎、豹、犀牛、象等猛兽圈在营里养着,打算临阵放出去吓唬人。五月,大军出了洛阳,南下颍川(今河南禹县),与严尤、陈茂两部会合,转头扑向昆阳。
大军压境,昆阳城里的汉军将领们心里没底。论官位,刘秀不过是个偏将军,在诸将里说话没多大分量。城里的人马,又远不及城外的敌军。有人已经盘算着弃城退走,回荆州老家去。是守,还是走?
守城之议
帐中吵成一团。
“城外是号称百万的大军,咱们才九千人。再不走,等着被人包饺子吗?”
“退回荆州,收拢人马,日后再图!”
“宛城还围着,谁有工夫来救咱们?”
诸将越说越急。一直没出声的刘秀,这时开了口。
“兵少粮缺,敌军又强。合力死守,才有一线生机;一散开,谁也跑不掉。”他说得不快,字字落在要害上,“宛城主力还没拿下,昆阳要是先丢了,敌军顺势压过去,咱们各部都得被一个个吃掉。”
有将领冷笑:“守?城外这么多人马,拿什么守?”
“拿命守。”刘秀答,“守住了,宛城的主力就能腾出手来;守不住,咱们跑到哪儿,新军就追到哪儿。”
话音刚落,有人一拍桌案:“刘将军,你不过一个偏将军,也敢教我们打仗?”
刘秀看了看众人,没有再争,笑了笑,起身便走。
谁知他刚迈出帐,探马就飞奔而来:“城北尘土遮天,敌军前队已到,后队还望不见头!”
诸将脸色全变了。方才拍桌子的几位,转眼围了上来:“还是请刘将军拿个主意吧。”
刘秀转过身,心里早有了盘算。城交给王凤、王常死守,他自己带人冲出去,到附近各城搬救兵。守得住,要靠城里的人;撑得久,就要靠城外的人。
夜出南门
敌军合围还没成形,刘秀就动身了。他挑了几名骑兵,趁着夜色,直奔南门。
临行前,刘秀对王凤、王常说:“城在,我就回来。”二人点头,转身登上城头。
城外已有新军的游骑。南门一开,几匹马冲了出去,在乱军缝里硬闯过去,身后城门立刻关死。一人一骑闯出去不难,难的是还能带着救兵回来。城里的人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,谁也没说话。
这一去,是求援,也是赌命。刘秀一路向南,奔往定陵(今河南舞阳北)、郾县,去调汉军的人马。
另一头,王邑、王寻的大军开到了昆阳城下。大军铺开,一眼望不到边。城头的汉军往下看,不少人腿都软了。
严尤上前劝道:“昆阳城小,却结实。汉军主力在宛城。咱们直扑宛城,宛城一破,昆阳不攻自溃。”
王邑把头一摇:“我带的是号称百万的大军,遇上一座小城绕着走,传出去成何体统?”
严尤还想再劝,王邑已经下令:围城。
铁桶围城
新军的营垒一座连着一座,把昆阳围得水泄不通。旌旗遮天,鼓声一阵紧过一阵,震得城墙都在发颤。
接着便是攻城。军士堆起土山,造出高高的楼车,居高临下往城里射箭。箭落如雨,城里人出门打水,都得背着门板挡箭。
冲车一下接一下撞着城门,地道也一寸寸往城根底下挖。守军搬石头,投火把,哪里塌了就往哪里补,几乎没个喘气的工夫。一连数日,新军轮番攻城,城上的汉军一个倒下,另一个顶上去。
城里的人心渐渐浮动起来。王凤眼看撑不住,派人出城,请求投降。
王邑一口回绝。
没想到,这一拒,倒把城里人逼到了绝路上。降不成,退无可退,除了拼命守住,再没有第二条路。
可救兵在哪里?刘秀那几匹马,早消失在夜色里。城里的粮一天比一天少,城外的鼓声却一天比一天响。昆阳还能撑多久,没人说得准。
城外来援
先说城外的刘秀。
他闯出南门,一路不敢停,直奔定陵、郾县,调集汉军人马。
谁知诸将不肯动。有人舍不得家里的钱粮,有人嘀咕:“昆阳那么点人,救得回来吗?不如守好自己的地盘。”
刘秀把话挑明了:“今日破敌,珍宝万倍;若是败了,脑袋都保不住,还守着家当做什么?”
一句话,把众人说醒了。各部人马陆续动身,跟着刘秀往昆阳赶。他一路收拢兵马,越走队伍越长,终于逼近昆阳城下。
此时的昆阳,一天比一天难熬。城外的王邑却不急,他看着这座围得铁桶一般的小城,只当是笼中之物,早晚要破。
没想到,城外的尘土里,忽然冒出了汉军的旗号。
王邑、王寻见来的人不多,没往心上去。两人传令各营按兵不动,只带着自己的亲兵出营,要亲手收拾这支援军。
刘秀的先锋迎头撞上去,连斩敌兵。后面的汉军将领又惊又喜:“刘将军平日见了小敌发怵,今天见了大敌,倒勇起来了,真怪!”
“别愣着,跟他冲!”
汉军胆气陡壮,一个顶几个。刘秀又挑出一队敢死之士,从城西沿河岸直插新军中军。
王邑、王寻的阵脚一下子被撞乱。各营奉命不动,谁也不敢来救。王寻就死在这乱军之中。
主帅一倒,新军阵势立刻松了。
雷雨破阵
城头的汉军看得清清楚楚。守了这么多天,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王凤、王常一声令下,城门大开,守军呐喊着杀了出来。城里憋了多日的火气,全撒在新军身上。城里城外两头夹击,喊杀声震天动地。
可就在这时,天变了。
狂风卷着沙石扑来,屋瓦被掀翻,大雨像从天上倒下来,滍川(今沙河)的水转眼涨满。营里圈着的虎豹犀象,被雷声吓得发了狂,在军中横冲直撞。
新军彻底乱了。人踩人,马踏马,都往河边挤。河水又急又深,淹死的人一层压着一层,连水都堵得流不动。
王邑、严尤、陈茂骑着马,踏着尸体逃命。当初严尤劝他直扑宛城,王邑偏要围城,如今悔也来不及了。王邑一路收拢残兵,狼狈退到洛阳。
汉军一路追杀,缴来的粮草兵器堆成了山,搬了许多天也搬不完。
一座只有九千人的小城,没有倒。号称百万的大军,倒了。
大势已去
消息传开,天下震动。
昆阳一战,名声传遍四方。一座小城,一个被人嫌官小的偏将军,竟拖垮了新朝倾巢南下的大军。刘秀临行那句“城在,我就回来”,他做到了。
王莽手里最精锐的人马,一战折尽。各地豪杰听说,纷纷杀掉郡守,自称将军,打起汉家的旗号。新朝的天,眼看要塌了。
这一年十月,汉军攻进长安(今陕西西安西北),王莽死在乱军之中。他一手建起的新朝,就此灭亡。
可是,赢了仗的人,日子未必好过。更始帝坐在帝位上,看着刘演、刘秀这对战功赫赫的兄弟,心里起了疙瘩。没过多久,刘演就被杀了。
兄长惨死,凶手却端坐高堂,手握大权。刘秀该怎么办?是拔剑相向,还是把这口气咽下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