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戚世家的新贵
东汉传到汉顺帝这一朝,都城洛阳的朝堂上,有一股谁也绕不开的势力,外戚。外戚,就是皇后、太后的娘家人。皇帝年纪小,或者性子软,大权就常常落到他们手里。皇后在宫里说得上话,兄弟子侄便容易在朝中站稳脚跟。
安定郡乌氏县有个梁家,是数得上的老牌世家。高祖梁统,曾和窦融一起归顺汉光武帝刘秀。曾祖梁竦,是汉和帝的外公。梁家也吃过大亏,章帝时期,窦氏一族陷害过他们。
到了梁商这一辈,梁家再度兴旺。他的女儿梁妠入宫,先做了顺帝的贵人,后来被立为皇后。梁商也当上辅政的大将军。女儿在内宫,父亲在朝堂,梁氏一族从此左右国政。
梁商有个儿子,字伯卓,名叫梁冀。他生在这样的门第,起点比旁人高出一大截。往后朝廷里的许多风波,都绕着他转。
说话含糊的公子哥
梁冀说话含糊不清,写文章、做筹算却是一把好手。射箭、弹棋、六博、蹴鞠,他样样精通。肚里有点本事,又有当皇后的妹妹撑腰,仕途自然顺当。
他先后做了黄门侍郎、侍中、虎贲中郎将、越骑校尉、步兵校尉,一路升到执金吾,管起了京城的治安。
可就在执金吾任上,出了一桩小事。某年正月初一,百官照例入朝,梁冀偏说自己病了,不来。司隶校尉杨雄可不管他是谁家的公子,当即把他办了。皇帝下诏,让梁冀拿出二月的俸禄赎罪。
罚得不重,却摆明了一件事:在梁冀眼里,朝会的规矩算不得什么。
永和元年(136年),梁冀当上河南尹,管着洛阳一带。官越做越大,手里的权柄也越握越实。
一桩命案,一百多条人命
当时的洛阳令吕放,是个敢说话的人。他在梁商面前,直言梁冀的毛病。吕放不过是照实说了几句,谁知竟惹来杀身之祸。
梁商听罢,回头把儿子叫来,沉着脸训了一顿:“你再这样,梁家迟早要栽在你手里。”
换作旁人,挨了父亲的训,多半要收敛。梁冀不然。他没有反省,只有记恨,转身就派人去杀吕放。
人杀了,还得遮掩。梁冀怕父亲查出内情,便放话说,凶手是吕放的仇人。这还不够,他又举荐吕放的弟弟吕禹接任洛阳令,让吕禹去抓吕放的“仇家”。吕禹奉命办案,一路牵连下去,吕放仇家的亲戚、宾客,一百多人因此丧命。
真凶逍遥,替死鬼倒死了一百多个。梁冀不但脱了身,官还接着往上做。
141年,梁冀接替父亲,当上大将军。朝廷的军政大权,握在了他手里。梁家的权势,到这时已经到了顶。
谁知,朝廷的天说变就变。顺帝去世,年仅2岁的冲帝即位。可冲帝即位不久,也跟着去世了。皇位转眼又空了出来。
此时宫中有梁太后,朝中有大将军梁冀,兄妹二人,一内一外。
要立谁,成了摆在面前的难题。太尉李固主张,立年长有德的清河王刘蒜。两岁的孩子坐不稳龙椅,朝廷需要一位能担事的成年君主。
可梁冀心里盘算的,是这个吗?满朝文武,都在等大将军开口。
殿上的僵局
李固的话说完,大殿里安静了。
这位太尉说话不绕弯子。他的道理很直白:朝廷接连失去两位天子,再立一个懵懂的孩子,朝局只会更乱。清河王刘蒜年长有德,立他,天下人才服气。
“立君当择贤,国家经不起再折腾了。”李固这话,说得掷地有声。
殿上有人点头,也有人低头不语。点头的,是真觉得李固说得对。不语的,都在偷看大将军的脸色。
梁冀的脸色,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他不是不懂李固的道理,是太懂了。一个年长有德的天子,有主意,有威望,将来未必肯听大将军的话。梁冀要的,不是能担事的君主,而是一个坐在龙椅上、不给他添麻烦的君主。
这笔账,他算得极快。他本就擅长筹算,如今算的是天下。
何况他向来最听不得别人说他的不是。洛阳令吕放不过当着他父亲的面讲了几句实话,就丢了性命。如今李固要替他挑一位不好摆布的皇帝,他哪肯依?
兄妹关起门来
梁冀没有当场发作。散朝之后,他径直进了宫。
宫里坐着梁太后,是他的亲妹妹。皇帝接连去世,朝政便由太后出面主持。可太后深居内宫,外头的事,总要有人替她拿主意。这个人,只能是她的哥哥。
兄妹二人关起门来商量,说了什么,外人无从得知。可结果很快摆到了朝堂上:刘蒜不立,改立宗室子弟刘缵。
刘缵,年仅八岁。
八岁的孩子,懂什么朝政?在梁冀看来,这正合适。孩子年幼,太后临朝,朝政自然要靠大将军拿主意。立这样一位天子,权柄稳稳留在梁家手里。
再上朝议事时,李固还想力争。梁冀这回没有商量的余地,脸色铁青,话说得又硬又冷。朝臣们见大将军动了真怒,一个个闭了嘴。
李固站在殿中,看着满朝沉默,心里明白,这一局,他输了。
龙椅上的孩子
刘缵就这样被扶上了龙椅,是为质帝。
从这天起,朝中大小事务,都要先过大将军这一关。他想办的事,一句话就成。他看不顺眼的人,一句话就能处处碰壁。梁家的权势,比先前又添了一层。妹妹在宫里临朝,哥哥在朝堂上执掌大权,兄妹二人一内一外,天下的事几乎都出在这两个人手里。
满朝文武看在眼里,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。洛阳城里人人都知道,如今做主的,是大将军。
梁冀以为,这一回稳了。一个八岁的孩子,能翻出什么浪来?
谁知,这个孩子偏偏不糊涂。
质帝年纪虽小,却聪明得很。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,看得清清楚楚:殿下那位大将军,说一不二,目中无人,连皇帝也不放在眼里。
孩子心里有数,可孩子的嘴,未必管得住。
一边是从来没人敢驳的大将军,一边是心里装着事的小皇帝。两个人同在一座宫殿里,这份平静,还能维持多久?
朝堂上那句话
终于有一天,小皇帝没忍住。
那日朝会,百官列班。梁冀立在殿下,言谈举止,一如往常。质帝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抬手一指:“此跋扈将军也!”
跋扈二字,是蛮横霸道、不受约束的意思。一个八岁的孩子,当着满朝文武,把这两个字送给了大将军。
殿上霎时静得吓人。
有人低头盯着脚尖,有人手心冒汗,谁也不敢往梁冀那边看。梁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,眼底却冷了下去。他没有当场发作,可这句话,他一个字也没忘。
在他看来,这不是童言无忌。一个八岁就看得透他的皇帝,长大了还了得?
这笔账,他又算得极快。
一块煮饼
没过多久,宫里送上一块煮饼。
饼里被人下了毒。
质帝吃下去不久,就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,疼得直冒冷汗。他急忙召太尉李固入宫。李固匆匆赶到,只见孩子伏在榻上,喘着气说:“得水尚可活。”
李固转身就要唤人取水。梁冀正站在一旁,开口拦住:“恐吐,不可饮水。”
一句话,断了孩子的活路。
不一会儿,质帝便没了气息。这是公元146年。
李固伏在榻前,痛哭失声。他什么都明白了:这孩子不是病死的,是那句话招来的祸。可明白又如何?宫门内外,都是大将军的人。
皇帝又换了人
皇位再次空了出来。
李固没有死心,又一次站出来,坚持要立年长有德的清河王刘蒜。梁冀这回连听都懒得听。“立谁,我说了算。”这话他未必说出口,意思却摆得明明白白。
他早已选好了人:刘志,就是后来的桓帝。
刘蒜再度落选。李固不久被免官,没过多久,死在狱中。
满朝文武看明白了。连太尉都落得这般下场,谁还敢多嘴?
从此,皇帝是梁冀挑的,朝臣是梁冀管的。他说的话就是诏令,他定的事没人敢驳。
跋扈到头
可权势这东西,爬得越高,摔得越重。
桓帝坐在龙椅上,心里清楚质帝是怎么没的。他吃一口饭,喝一口水,都得多留一份心。身边处处是梁家的眼线,说一句话,转眼就传到大将军耳朵里。
他忍着,等着。
公元159年,机会来了。桓帝暗中召来几位信得过的宦官,定下计策。一夜之间,兵马包围了梁冀的府第,大将军的印绶被收了回去。
梁冀知道大势已去。他和妻子孙寿,先后自尽。梁家的亲族,不是被杀,便是被罢官。抄没的家财堆积如山,不可一世的梁氏,转眼倾覆。
回头看,梁冀从没输在算计上。他算得了人心,算得了皇位,唯独算不到:一个人把所有人都逼到墙角,总有人在暗处,替自己磨一把刀。
可替桓帝磨这把刀的,不是朝中的大臣,而是宫里的几位宦官。他们立了大功,桓帝重重封赏。这些人手里的权,又会长成什么样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