强邻压境的北方
公元626年六月,长安宫城北门玄武门外刀光四起。秦王李世民除掉了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,两个月后,父亲李渊让出皇位。李世民登基,就是后来的唐太宗,第二年改元贞观。
可新皇帝的龙椅还没坐热,北边的麻烦就找上了门。
当时的唐朝,刚从隋末大乱里缓过一口气。割据的豪强多半平定了,可田地荒了,仓库也空。草原上却是另一番光景。东突厥骑兵强悍,首领是颉利可汗。隋末中原大乱,不少豪强向突厥称臣借兵,连李渊起兵之初,也对突厥客客气气。突厥人尝到甜头,隔三差五南下抢掠,把长安北面的边境搅得不得安宁。
在唐朝君臣眼里,这个邻居就像一堵随时会压下来的墙。
渭水桥头的城下之盟
公元626年八月,李世民即位才几天。颉利可汗听说唐朝换了皇帝,朝局未稳,觉得机会来了,立刻挥兵南下,一路杀到长安城北的渭水(今陕西咸阳一带)。
长安城里顿时慌了神。突厥兵临城下,各地唐军一时调不回来。
可就在这时,李世民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。他只带着几名大臣,骑马来到渭水便桥(今陕西咸阳西南)边,隔着河向颉利喊话,责问他为何背弃前约、劫掠唐境。
颉利没想到唐朝皇帝敢亲自露面,一下子愣住了。不多时,唐军大队人马赶到,旗帜遍野,阵列严整。颉利摸不清虚实,只好答应讲和。双方在便桥上杀白马立誓,唐朝送上金帛,突厥人这才退兵。这就是后人说的渭水之盟。
回宫以后,李世民对大臣们说:“今天这口气,我先咽下。要北方太平,得先把家底攒厚,把兵练精。”
北疆生变,朝堂议战
接下来几年,李世民做了几件实事。他减轻赋役,鼓励农耕,整顿军队。贞观二年(公元628年),唐军又攻下了盘踞朔方(今陕西靖边一带)的梁师都。此人一直靠突厥撑腰,他一倒,突厥在中原边上就少了一个爪牙。
草原那边,也悄悄变了天。颉利重用外族亲信,疏远本族的部落首领,还不断加重征敛。偏偏又赶上大雪,牲畜冻死无数,牧民饿着肚子过冬。薛延陀、回纥等部落先后起来反抗,有的干脆投向唐朝。就连颉利的侄子突利可汗,也与他渐渐离心。
边境的消息一封接一封送进长安。贞观三年(公元629年)秋,朝堂上争论不休。有人主张稳守,说国力刚刚恢复,不宜轻动。李世民却盘算着另一笔账:国库渐丰,兵马已练,突厥内乱,这样的时机,错过就难再来。
主意定了,主将是谁?
他想到了李靖。李靖是京兆三原(今陕西三原)人,出身将门,舅父韩擒虎是隋朝名将。他年轻时就爱谈兵法,后来在唐初平定萧铣、辅公祏的战事中立下大功。此时,他已年近六十。
李世民把他召来,问:“北边这一仗,卿有几成把握?”
李靖答道:“陛下肯给兵马,也肯给时间,臣愿一试。”
这年十一月,诏令下达:李靖出任定襄道行军总管,数路大军同时出动,浩浩荡荡向北进发。
马邑出奇兵
贞观三年(公元629年)十一月,几路唐军同时北上。李靖这一路从马邑(今山西朔州)出发,不带笨重的辎重,只挑精锐骑兵,轻装疾进。
他先落了一步暗棋:派人潜入突厥,在颉利身边的亲信中挑拨离间。突厥上层本就人心浮动,这一下更是互相猜疑,谁也信不过谁。
贞观四年(公元630年)正月,李靖的骑兵悄悄逼近定襄(今内蒙古和林格尔一带)。夜色里,唐军突然杀到城下,守军还没醒过神,城门已破。
消息传到颉利耳中,他脸色大变:“唐军若不是倾国而来,李靖怎敢孤军深入?”
他认定唐军主力就在后头,哪里还敢久留,连夜拔营北撤,退到沙漠边缘的碛口。营中一天几惊,人心散了大半。
铁山下的求和
颉利一路退到阴山北麓的铁山,收拢残部,总算喘了口气。他手里还有不少人马,只是士气已经落到谷底。
硬拼是不成了。他换了个主意:派心腹执失思力入朝,向唐太宗谢罪,愿举国归附,自己也亲自入朝。
这话几分真,几分假?也许他是真怕了。也许只是想拖到开春草青、马匹养肥,再带着部众远走漠北。没人说得准。
太宗接到请降,一面派鸿胪卿唐俭前去抚慰,一面下诏,命李靖领兵接应。
接应二字,分量不轻。对方真降,就收下;对方诈降,就迎头痛击。
唐俭带着随从,踏进了颉利的大帐。帐中酒肉款待,笑语殷勤,一切都像是和平在望。
白道军帐里的决断
李靖大军行至白道(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北),与另一路的李勣会合。两位老将一碰头,李靖就把心里的算盘摊开了。
“颉利虽败,人马仍多。他若退过碛口,进了漠北,路远草深,咱们就追不上了。”
李勣点头:“可朝廷的使者眼下就在他帐中,诏书也许了他投降。”
帐里一时安静下来。有将领皱起眉头:“使者在彼,咱们动手,万一……”
李靖没有接这话,只看着地图上那一点铁山,缓缓说道:“使者一到,颉利必定松懈,以为大事已了。趁他松懈,奇兵突进,他来不及设防。当年韩信破齐,用的正是这一手。兵贵神速,时机一过,就再不回头了。”
李勣沉吟片刻,一拍案几:“好,就这么办!”
军令下达。李靖挑出最精锐的骑兵,备足干粮,不举旗,不擂鼓,趁着夜色拔营北去。李勣领大队随后接应。
马蹄裹在夜风里,一路向着阴山深处。铁山脚下,颉利正等着使者带回好消息,睡得安稳。
可唐俭还在他的大帐里。一旦刀兵相见,这位朝廷使者,会落到什么下场?
雾中杀入牙帐
李靖的骑兵趁夜疾行。路上遇到突厥的哨帐,不论大小,一概扣下,不让走漏半点风声。
天亮前,起了大雾,几步之外不见人影。唐军借着雾色,直扑颉利的牙帐(可汗的大帐)。
颉利这才觉出不对。帐外马蹄如雷,喊杀声从雾里涌出来。他翻身上马,什么也顾不得,带着几个亲随往北狂奔。
牙帐里的突厥人没了主心骨,乱成一团。有人上马逃命,有人跪地乞降,更多的人被唐军冲散。
那唐俭呢?混乱中,他趁乱脱身,回到了唐军阵中。颉利那番请降,到底几分真,几分假,到这时已经没人再追问了。
碛口断路
颉利一路向北,想翻过碛口,回到漠北。漠北路远草深,只要进去,唐军就再难追上。
谁知到了碛口,前面已经有人等着了。
那是李勣。他领大队人马抢先赶到,把路口堵得严严实实。突厥残部想过,过不去;想退,后头又是李靖的追兵。
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,各部首领纷纷放下兵器。一时间,投降的部落络绎不绝,连成了片。
李靖这一路奇袭,李勣这一路断后,一前一后,正是出兵前商量好的算盘。
穷途被擒
颉利带着少数人马,另寻出路。他想去投靠西南方的吐谷浑,可唐将李道宗已经追了上来。
身边还有一位苏尼失,是突厥的小可汗。苏尼失见大势已去,转身归降了唐朝。颉利最后一点依靠也没了。
没多久,唐将张宝相率军赶到,颉利再也跑不动了,被生擒。
东突厥这个称雄北方多年的强邻,就此覆灭。这一年,是贞观四年(公元630年)。
长安献俘
捷报传到长安,满朝振奋。
四年前,颉利率军兵临渭水,太宗只能在便桥边立下盟约,眼睁睁看着金帛送出去。这口气,憋了整整四年。
如今,颉利被押进长安。太宗没有杀他,还给了他官职,让他在长安安身。
太上皇李渊听说了,十分高兴,把亲贵召来大摆酒宴。当年李渊起兵时,曾向突厥低头,这一回,儿子替他洗掉了这份屈辱。
北方的各部首领也来了,请太宗接受“天可汗”的尊号。从此,草原各部尊唐朝皇帝为天可汗,北方的路,终于安静下来。
可就在这时,朝中冒出一道弹劾。御史大夫萧瑀上奏,说李靖治军不严,缴获的突厥珍宝,被军士抢掠一空。
太宗把李靖叫来,狠狠责备了一顿。
李靖没有争辩,低头认错。过了些日子,太宗想明白了:一场大胜在前,不能因小失大。他重新召见李靖,不但免了罪,还重重加赏。
李靖经此一事,却变得谨慎起来。他自此闭门谢客,不再过问朝中的是非,也不与将领们私下往来。
李靖的名字,从此和灭东突厥紧紧连在了一起。
北边的事了了,西边却不太平。吐谷浑的骑兵,正一次次越过边境,骚扰河西的商路。朝廷上下议来议去,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统帅。
太宗想起了那位闭门谢客的老将。他会再次披甲出山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