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世将至
东汉末年,天下已经乱了好些年。先是宦官和外戚轮流把持朝政,公元184年,黄巾起义爆发,各地豪强趁机招兵买马,朝廷再也没了往日的威风。到公元189年,汉灵帝驾崩,外戚何进想尽诛宦官,事情却走漏了风声,何进反被宦官所杀。乱局之中,原本驻守西北的董卓应何进之召带兵进京,却趁机占了洛阳,废掉少帝,改立献帝,自己掌控了朝廷大权。从那以后,皇帝不过是个摆设,真正发号施令的是董卓。
董卓专横跋扈,稍有不顺心就要杀人立威,满朝文武个个噤声,唯独一个人表面恭顺、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——他就是司徒王允。
王允是并州太原祁县(今山西祁县)人,字子师,年轻时便文武兼修,懂经学又会骑射。他十九岁出任郡吏,就敢捕杀祸害地方的宦官党羽赵津,后来又因为顶撞上司而几次下狱,几次死里逃生。此人性子刚直,认准的事绝不回头。黄巾起义爆发后,他出任豫州刺史,领兵平乱,还查出中常侍张让的门客与黄巾军勾连,上奏朝廷。张让没能被治罪,反倒记恨王允,把他害得两次入狱,幸得大将军何进等人联名力保,这才留住一条命。王允索性改名换姓,躲到民间避祸。
等到董卓专权,王允却又被请回了朝堂,先任尚书令,后升司徒。董卓西迁长安时,洛阳城里一片大火,王允顾不上别的,先把兰台、石室里的典籍抢救出来,一路带到长安保存下来。董卓见他办事得力,又态度恭顺,渐渐把长安的政务都交给他打理,对他深信不疑。可董卓没看透,王允的恭顺,是装出来的。
暗中布局
王允心里只有一件事:除掉董卓,还政于汉室。他先是暗中联络司隶校尉黄琬、尚书郑泰等人,商议动手的办法。初平二年,王允上表请杨瓒、士孙瑞领兵出武关,名义上是去打袁术,实际是要借机对付董卓。谁知董卓生性多疑,没准这支兵马出关,计划落了空。王允不气馁,把杨瓒、士孙瑞留在身边,继续等机会。
机会很快来了。董卓手下有个大将吕布,武艺超群,被董卓收为义子,视若心腹。可就在这时,董卓和吕布之间却生出了裂痕——董卓曾因一点小事冲吕布发怒,抄起手戟就朝他扔了过去;吕布私下又和董卓身边的一个婢女有些私情,被董卓察觉,心里一直惶惶不安,怕哪天被老贼寻个借口除掉。王允把这些事看在眼里,知道这是撬开吕布心防的缝。
他找了个机会,单独见了吕布,三言两语把董卓的猜忌和吕布的处境点破。吕布本就对董卓心存忌惮,这下更是又惊又怒。王允趁势劝道:“将军如今名为父子,实为仇敌,这样的日子还要过下去吗?”吕布沉吟半晌,终于咬牙应下,愿意做内应,助王允一起扳倒董卓。
谋划就此定了下来。王允、士孙瑞一班人日夜商议细节,只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。恰好这时汉献帝大病初愈,照例要大宴群臣,董卓也要入朝拜贺。王允看准了这一天,和吕布约定行动的时机——这个权倾一时、人人惧怕的太师,眼看就要走到他人生的最后一步,而他自己却浑然不知。
刀尖上的日子
计划定了,最难熬的是一个“等”字。
王允照旧每天入府议事,见了董卓依旧恭恭敬敬,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有。士孙瑞、杨瓒几个知情人,碰面时连话都少说,生怕被人看出破绽。董卓身边耳目众多,漏出半句,便是满门遭祸。士孙瑞劝王允再稳一稳,王允摇头:“拖一日,多一日的险。”
这些年,王允低头哈腰,笑脸奉迎,旁人只当他是个软骨头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一次弯腰,都是在往心里攒一口气。
吕布那边更难。他天天站在董卓身后护卫,脸上不动声色,手心却全是汗。董卓偶尔多看他一眼,他的心就往下沉一沉。
王允心里清楚,夜长梦多。吕布今天肯点头,明天未必不反悔。董卓若忽然对这个义子和颜悦色,几句软话一说,这桩事就可能前功尽弃。拖得越久,越危险。
有一回,王允私下又见吕布,只问了一句:“将军想好了吗?”
吕布沉默片刻,答道:“我想的,只是怎么活下去。”
王允压低声音:“他不死,你我都活不长。”
吕布没再说话,只把手按在了剑柄上。
献帝病愈
可就在这时,宫里传来消息:汉献帝的病好了。
放在寻常人家,这不过是件喜事。放在长安(今陕西西安西北)城里,却成了一个信号。天子康复,百官要入朝称贺,董卓自然也要到场。
王允听了,心头一紧,随即定了下来。董卓平日出入戒备森严,想近他的身,难如登天。可这一回,他要进宫,要下车,要走过宫门。这样的机会,错过了,未必还有下一次。
当天夜里,王允把士孙瑞、杨瓒请来,三人关上门,把每一步又推了一遍:董卓几时出府,车驾走哪条路,到了宫门,谁在前,谁在后。万一出了差错呢?
王允说:“事到如今,没有退路。”
另一边,吕布回到住处,一夜没合眼,把兵器擦了又擦。
这一夜,长安城静得出奇。董卓睡得安稳,他还当明天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朝贺。
宫门前
初平三年,也就是公元192年。天刚亮,董卓府前便站满了甲士。董卓登上车驾,一路朝宫城而去。前有开道,后有护卫,刀枪闪亮,行人远远避让。他心情不坏,天子病愈,朝贺的排场,他也要风光一回。
宫门前,王允早已候在那里。他身着朝服,神色如常,袖中的手却攥得发白。他不时望向宫门另一侧,吕布立在那里,同样一动不动。
王允心里把计划又过了一遍:只要董卓进了宫门,吕布出手,便再无回头路。可万一董卓起了疑心,掉头回府,这些年的隐忍就全白费了。
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,又各自移开。
远处,车轮声隐隐传来。
车驾越来越近,开道的卫士已到了宫门口。吕布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手中的兵器。
谋划了这么久,忍了这么久,成败就在这一刻。
车驾,在宫门前慢慢停了下来。
一声断喝
董卓下了车,抬脚要进宫门。就在这时,一道寒光迎面刺来。
他衣内穿着甲,戟尖没能刺穿,只划伤了手臂。董卓踉跄后退,跌下车来,扯着嗓子大喊:“吕布何在?”
他喊的是自己的义子,盼的是自己的救星。
吕布从旁大步走出,只回了一句:“有诏讨贼!”
董卓瞪圆了眼睛,骂道:“你这庸狗,也敢如此!”
话音未落,吕布手中长矛已经刺出。
这个让满朝文武不敢抬头的人,倒在了宫门前的尘土里。
随从的卫士愣在原地,刀枪举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吕布提矛高声道:“诏书只诛董卓一人,其余不问!”
卫士们面面相觑,一个接一个放下兵器,齐声高呼万岁。
王允站在一旁,袖中攥紧的手终于松开了。这些日子弯下去的腰,到今天才算直起来。
董卓的三族被一并诛灭,他的主簿田仪也没能逃脱。
欢呼过后
消息传开,长安士民涌上街头,争相庆祝。压在人们心头的那块大石头,总算落了地。
朝中换了新局面。王允录尚书事,总理朝政,与吕布共同执政。天下看上去,该太平了。
谁知,裂痕就从这时开始。
名士蔡邕曾受董卓礼遇,王允却执意要处死他。有人替蔡邕求情,王允不听。士人们看在眼里,心先凉了半截。
更要命的是凉州军。董卓的旧部大多是凉州人,主子一死,个个自危。偏偏这时民间传出流言,说王允打算把凉州人杀尽。旧部想求个赦免,王允迟迟不肯松口,也没想出安置的法子。除恶务尽,本没有错,可这一步,他走得太硬。
吕布与王允,也渐渐说不到一处去。
李傕、郭汜等人一合计:与其坐着等死,不如拼一把。他们拥兵起事,一路杀向长安(今陕西西安西北)。
城破之日
长安城被团团围住。守军抵挡不住,城终于破了。
吕布一路杀到王允面前:“城守不住了,您随我走吧!”
王允摇头:“能保国家平安,是我的心愿。保不住,我就以身殉国。天子年少,只能靠我,临难苟免,我不做。”
吕布劝了又劝,王允始终不肯挪步。吕布一跺脚,只得独自杀出城去。
王允留在了城里。李傕的人把他拿下,将他杀害,并灭了他的三族。
他诛了一个祸乱朝廷的权臣,自己却没能等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。
这一年是公元192年。长安城里,李傕、郭汜成了新的掌权人,年少的天子仍困在宫中,不过是换了一副面孔的主人。吕布仓皇出城,身后追兵不断,天下之大,他又能投奔谁?而那个谁都能拿捏的少年天子,下一步又将落入谁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