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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下一统后的奢风
公元三世纪后期，西晋灭掉东吴，三国分裂的局面到此收束。天下初定，本该休养生息，洛阳城里的风气却先变了。晋武帝司马炎自恃统一有功，宫室、宴饮、服玩一天比一天讲究；上行下效，公卿豪门也跟着摆排场。谁家车马华丽，谁家衣冠新奇，谁家宴席上的器皿罕见，都能在宾客间传上几日。攀比成了风气，俭省反倒显得寒酸。这场斗富，就长在这样的土壤里。
皇亲与巨富
王恺是晋武帝的舅舅，皇亲国戚，府中向来不缺珍玩。他见惯了别人的奉承，最容不得有人在排场上压他一头。石崇偏偏是那样的人。石崇祖籍渤海南皮（今河北南皮一带），后在荆州做官。荆州是南北客商往来的要道，车船不绝。石崇没有守着俸禄过日子，他派人对过路商客巧取豪夺，甚至明火执仗，家资迅速堆成一座看不见底的山。钱来得快，花得也狠：宅第宏丽，园林精巧，厨房里的珍馐日日翻新。一个是有皇帝撑腰的国舅，一个是富可敌国的外官，两人互相看不顺眼，只差一个由头。
糖水与蜡烛
由头很快来了。王恺要在宾客面前显一显自家的阔气，吩咐厨房用饴糖水洗锅。糖在当时是贵重之物，拿来刷锅，消息一传出去，满城都咂舌。石崇听了，不动声色，只命自家厨房从此不用木柴，改用蜡烛烧火煮饭。蜡烛通明，本是夜里照明的珍物，他却成把地往灶膛里送。一锅饭煮熟，烧掉的是寻常人家几年的用度。宾客们一比较，都说石家的气派更骇人。
王恺咽不下这口气。他命人用紫丝编成屏障，沿着家门前的大路夹道铺开，足足四十里。紫丝贵重，四十里望过去，像一条紫色的长河。王恺心想，这一回总该把石崇比下去了。谁知石崇听到消息，只笑了一声，立刻叫人用彩色锦缎铺设屏障，一口气铺了五十里。彩缎在日光下翻着光，比紫丝更长，也更扎眼。王恺站在自家门前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可就在这时，他忽然明白：比排场，自己未必赢得过这个荆州来的富豪。王恺转身进宫，去找他的外甥晋武帝。斗富斗到皇帝门前，这事才刚刚开了头。
皇帝出手
王恺进了宫，见到晋武帝司马炎，把石崇用蜡烛烧火、用彩缎铺五十里屏障的事一一说了。他越说越气，把糖水洗锅、紫丝屏障两番受挫都翻了出来，说自己堂堂国舅，竟被一个荆州来的外官压得抬不起头。司马炎是王恺的外甥，平日就偏帮舅舅，听了也觉石崇张扬。他笑道：“舅舅要压他一头，朕便助舅舅一回。”当即命人从宫中取出一株珊瑚树，赐给王恺。这珊瑚树高二尺许，枝柯扶疏，世罕其比。王恺捧回府中，越看越喜：这样的东西，石崇一个外官从哪里寻得来？他没有急着张扬，先择日设宴，遍请洛阳豪贵，单给石崇留了上座。王恺怕石崇推辞，又请了几位与石崇相熟的官员作陪。席上人人知道两人斗富，却都装作不知，只等好戏。帖子上只写“赏宝”二字，宾客们议论纷纷，猜不透王恺要赏什么。酒过三巡，王恺才起身，命人抬出一架锦帐，帐中隐隐透出红光。
二尺珊瑚
锦帐一掀，满堂宾客都静了。二尺来高的珊瑚树立在案上，枝干舒展，色泽如火，光一照，竟像把半间厅堂都映红了。有人忍不住低呼：“这样的珊瑚，人间哪得几回见？”王恺端着酒盏，眼角扫向石崇，只等看他变色。谁知石崇只是坐着，看了半晌，不赞一词。王恺忍不住问：“石公以为此物如何？”石崇淡淡道：“颜色倒好，只是不算稀奇。”王恺脸色一沉：“这是天子所赐。”石崇笑了一声：“天子所赐，自然是好的；可天下之大，未必只有这一株。”满座宾客面面相觑，酒盏都放轻了。有人偷偷看石崇的脸色，只见他端着酒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。王恺心想：这一回，你总该认输了。他命人把珊瑚树往案中挪了挪，说：“石公若拿得出第二株，我便服你。”石崇不答，起身离席，绕到珊瑚树前。身后的小厮忍不住探头，被石崇一眼瞪了回去。宾客们以为他要细看，纷纷让开。石崇的目光在案上扫了一圈，落在一柄铁如意上。
铁如意在手
那铁如意黑沉沉，本是案头把玩的物件。石崇伸手取过，在掌中掂了掂。王恺见他既不赞叹，也不落座，心里火起，冷笑道：“石公莫非要拿这铁如意，换我这株珊瑚？”王恺的管家想上前，被王恺抬手止住。王恺认定石崇是恼羞成怒，反倒笑了：“石公，摔坏了，可赔不起。”石崇仍不答，只把铁如意抬起，对准珊瑚树最密的一枝。有宾客低声说：“石公，使不得。”石崇像没听见。王恺这才觉得不对，往前一步，喝道：“石崇，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？”满堂霎时没了声音。有人手里的酒盏停在半空，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。石崇手腕一沉，铁如意带着风声落下。
一击而碎
铁如意落下，只听一声脆响，珊瑚树从枝干最密处断开，半截砸在案上，碎屑溅了一桌。满堂宾客倒抽一口冷气。王恺猛地站起，袍袖带翻了酒盏，酒顺着案沿往下淌。他指着石崇，声音都变了：“石崇！这是天子所赐，你竟敢——”石崇把铁如意往案上一搁，神色不变：“国舅不必动怒。这样的东西，我赔你。”王恺气得发笑：“赔？你拿什么赔？”石崇回头对随从道：“回去，把家里那些珊瑚都搬来。”随从应声跑出。王恺不信，冷笑道：“我便等着。”宾客们谁也不敢走，厅堂里只剩下酒水滴答的声音。有人悄悄扯同伴的袖子，低声说：“今日这席，怕是收不了场了。”石崇却重新坐下，端起酒盏，像什么事也没发生。
满堂珊瑚
不到半个时辰，石崇家的仆从抬着锦匣鱼贯而入。匣盖一开，满堂又是红光。三尺高的、四尺高的，条干绝世，光彩溢目，一口气摆出六七枚。仆从又搬出许多与王恺那株相仿的珊瑚树，一株株立在堂上，红光连成一片。石崇随手一指：“国舅若喜欢，挑一株去。”王恺站在原地，脸上的怒气一点点退下去，半晌说不出话。他看看案上碎珊瑚，又看看堂上那些完好的，忽然觉得自己捧了半天的宝贝，在人家那里不过是寻常摆设。满座宾客也都看呆了，先前夸珊瑚的话，此刻一句也接不上。有人低头去看自己的衣饰，仿佛连身上的绸缎都失了颜色。石崇又说：“国舅这株，原本也是好的；只是看惯了高的，再看二尺的，便觉得矮了。”这话不重，却像一记耳光。王恺摆了摆手，只说了句“收起来吧”，便坐回席上，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。那一日散席时，他没有再提“争豪”二字。
奢风之下
这场斗富，王恺输了一株珊瑚，石崇赢了一时脸面。可真正的输家，不只是王恺。西晋灭吴，天下一统，晋武帝司马炎自以为功劳重大，生活渐渐奢靡。皇帝一松，洛阳城里的皇亲豪贵便跟着松。王恺是国舅，府里用饴糖水洗锅；石崇是外官，偏用蜡烛当柴烧。王恺出门，夹道四十里紫丝屏障；石崇就铺五十里彩缎。你加一层，我压一头，比的不是谁更会过日子，而是谁更敢糟蹋东西。石崇的钱从哪里来？他在荆州做官时，劫掠远地使节和商客，致富不赀。这样的富，来得快，也来得狠。豪贵们拿民脂民膏当柴烧，比阔气、斗排场，朝堂上的风气也就一天天坏下去。皇帝助舅舅，本来是家务事，可天子的手一伸，斗富就成了半场明比、半场暗比。王恺有宫里的珊瑚，石崇有荆州的横财，两边都不缺钱，缺的是收手二字。斗富斗到后来，比的已不是器物，而是谁敢把百姓的血汗往火里扔。
石崇砸珊瑚那一日，满堂宾客只看见他出手阔绰，没人去想那些珊瑚、蜡烛和彩缎背后是什么。可富贵聚得越盛，盯着它的人就越多。王恺输了这一场，尚可回宫向皇帝外甥诉苦；石崇却没有这样的靠山。后来西晋宗室争权，洛阳城里风波骤起，石崇的家财和宅园，反倒成了别人眼里的肥肉。这是后话。眼下洛阳的豪贵们还在比，比谁家的屏风更长，谁家的珊瑚更高。奢风一起，人心就浮；人心一浮，祸事也就不远了。他们不知道，一场更大的乱子，已经顺着这股奢风悄悄逼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