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世里的少年才子
唐高宗在位的年间,也就是公元七世纪后半叶,大唐立国已有数十年。国家安定,朝廷用科举取士,读书人有了出头的路。文章写得好,就是敲开仕途的一块砖。
就在这时,绛州龙门(今山西河津)出了个少年,名叫王勃。他出身读书人家,祖父王通是隋末有名的大儒,门下弟子不少。王勃自小耳濡目染,书一读就通,文章一写就成。年纪轻轻,名声已传到京城。后来人们把他和杨炯、卢照邻、骆宾王并称「初唐四杰」。
朝廷也看中了这个后生。王勃很早就被举荐入仕,进了沛王李贤的府中,做修撰,陪王爷读书作文。前程像一条铺好的大路,一眼望得到头。
谁知,这条路没走多远,就断了。
一篇檄文断了前程
那时王公贵族爱斗鸡取乐。沛王与兄弟英王斗鸡,王勃在一旁凑趣,随手写了一篇文章,替沛王的鸡向英王的鸡「下战书」。这种文体叫檄文,本是军中声讨敌人用的。拿来逗趣,原是句玩笑。
没想到,玩笑传进了高宗耳朵里。高宗勃然大怒:兄弟斗鸡,你不劝阻,反倒写文章挑火,这不是在挑拨皇子不和吗?一道旨意下来,王勃被赶出沛王府。
一夜之间,从王府红人变成无官无职的白身。长安待不下去,王勃收拾行装,南下蜀中游历。山川走了不少,诗文也写了不少,可心里那口气始终没顺过来。
后来他回到北方,补了个虢州(今河南灵宝一带)参军的小官。可就在这时,祸事又找上门。官署里有个官奴犯了罪,王勃一时糊涂,把人藏了起来,转头又怕事情败露,竟把人杀了。事发之后,王勃被判死罪,赶上朝廷大赦,才保住性命,官职却丢了,名字也从官册上除去。
祸不单行。他的父亲王福畤受儿子牵连,被贬到交趾(今越南北部)做县令。交趾远在岭南之外,山高水远,路途艰险。做儿子的又愧又急,决定南下,去看望父亲。
路过洪州,相传遇上盛宴
王勃一路向南,行到洪州(今江西南昌)。后世相传,他就是在这里遇上了一场盛宴。
洪州城临着赣江,江边立着一座高阁,叫滕王阁。当年唐高祖的儿子滕王李元婴出任洪州,建了这座楼阁,阁名由此而来。年深日久,楼阁旧了。故事里说,洪州的都督阎伯屿把它重新修好,还要在阁中大摆宴席,请城中名流与过往宾客共贺。
这场宴会和王勃本该毫无干系。他只是个丢了官的年轻人,满腹心事,只想早日赶到交趾。相传偏偏他的船,泊在了这一天的洪州码头,有人认出了这位名动京城的才子,把他也请进了席。
可以想象,阁中宾客满座,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。王勃年纪最轻,官职全无,被安排在末座,不言不语。
传说阎都督心里另有一番盘算:他想让自己的女婿在众人面前露一手,早已备好了一篇文章。酒过数巡,他命人抬出纸笔,笑着说:「新阁落成,不可无文。哪位肯为此阁作一篇序?」
满座宾客心里明白,这是留给主人家女婿的场面,谁也不肯出头,纷纷推辞。纸笔一席一席传下去,传到了末座。
王勃抬起头,纸笔就在他面前。
末座少年接下笔
满座的目光,刷地落在王勃身上。
有人暗暗摇头:这后生不懂规矩,主人家的戏,哪有客人抢着唱的?也有人替他捏一把汗。阎都督的脸,已经沉了下来。
王勃却没有推。他起身一拱手,说了声:「恭敬不如从命。」
想来他心里有笔账。官丢了,脸面也丢了,如今是个无名无位的落魄人,还怕再丢什么?与其缩在末座生闷气,不如把满腹的才情,痛痛快快泼在这张纸上。
相传阎都督哪里坐得住。他起身离席,嘴上说去更衣,人却拐进了旁边的小厅。临走撂下一句话:「派个人守着,他写一句,报一句。」
这话说得轻巧,意思却明白:我倒要看看,你这末座上的毛头小子,能写出什么名堂。
帘外写,帘内听
故事接着讲,一个小吏守在案边,王勃笔下才落一句,他就一溜小跑,把话递进小厅。
头一句报来,不过交代洪州的来历:旧日的郡城,今日的都督府。都督哼了一声:「老生常谈。」
第二句报来,说洪州在天上属哪片星野,在地上连着哪方山川。都督没吭声,端起的茶盏,慢慢放下了。
再往下,写这里山水环抱,江湖相接,是南来北往的要冲;写这里人才济济,贵客满堂,连今日这场盛会,也一并写了进去。
都督的脸色,一句比一句不对。他先是坐着,后来站了起来,最后索性挪到门边,侧着耳朵听。
小吏跑得越来越急,报的话也越来越长。厅里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宾客,早放下了酒杯,一个个伸长脖子,望着末座上那支飞转的笔。
笔走如飞到黄昏
这时的王勃,可以想象,已经把一切抛在脑后。
他不打草稿,不停笔,也不回头改。写阁,写江,写宴上的宾客,写着写着,笔锋一转,写到了自己:少年得志,转眼被逐;万里南行,父亲还在天涯。满肚子的酒意、愁绪、不甘,全顺着笔尖淌了出来。
阁中鸦雀无声,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日头渐渐偏西。案上的纸,一页接一页铺开。
小吏又接过一页。这一页,写的是登阁所见的景色。他低头只看了一眼,整个人就僵住了,张着嘴,半天没挪步。
小厅里,阎都督等了又等,不见人来报。他一把掀开帘子,大步走出来,厉声问:「怎么不报了?」
小吏双手捧着那页纸,手有点抖。
一页纸惊四座
小吏手里那一页,写的是登阁看到的秋景。
雨后积水退尽,潭水又清又冷。晚霞铺满江面,一只孤零零的野鸭贴着水飞过,秋水远远地与天连成一色。
景是人人看得见的景,话却是没人这样说过的话。
相传阎都督一把夺过纸,从头读起。读完一遍,又读一遍。嘴唇动了动,半晌才吐出一句:「此人是天才,这文章,该传下去。」
厅里一时没了声响。先前那点看笑话的心思,早飞得无影无踪。
传说都督把纸一攥,大步回到席上,径直走到末座,当着满堂宾客,对着这个年纪轻轻的后生深深一揖。
「老夫有眼不识,先生莫怪。请先生写完,我们都要拜读。」
王勃还了一礼:「晚辈一时兴起,写得草率,让大人见笑。」说完,低头又写。
这一写,直写到日落。最后一笔收住,他搁下笔,吹了吹墨。篇末还缀着一首短诗,写这座阁当年歌舞繁华,如今只剩江水空流。
纸一页页传下去。有人读着读着,忍不住念出声来;有人读完,长叹一声,半天说不出话。这篇文章,写山水的壮阔,写宾主的盛会,也写一个年轻人怀才不遇的苦闷。可字里行间,没有一句低头讨饶。
这一回,没人再提什么末座不末座。
宴散之后
相传宴席散了,王勃没有多留,又上了路。他南下本为探望父亲,路途遥远,不能耽搁。
洪州这一站,不过是赶路中途歇了一脚。谁知这一脚,歇出了千古名篇。
文章很快传开。先在洪州城里传,再沿着江路往外传,后来连长安城里,也有人抄来读。那个因一篇檄文被逐出王府的少年,凭另一篇文章,又让天下人记住了名字。
故事里的阎都督也没吃亏。他请的是一场宴,留下的是一段佳话:滕王阁上办过一场盛会,盛会上出过一篇绝世好文。他的名字,也跟着文章一道流传下来。
可就在这时,命运翻了脸。
王勃后来到了交趾,想来见到了父亲。父子重逢,总算能了却一桩心事。可惜归途中,他落水而卒,细节已不可考。
年纪轻轻,正是才气最盛的时候。
那篇在洪州写成的文章,成了他留给世间最亮的一笔。
阁因文而名
滕王阁,本是滕王李元婴当年在洪州(今江西南昌)修的楼阁。后来年深日久,楼毁了再修,修了又毁,不知换过多少回模样。
可不管楼怎么变,只要有人念起这篇文章,眼前就会浮出江边那座高阁。人们登阁,看的是江,想的却是那个末座上提笔的少年。
一座楼靠一篇文章出了名,一个少年靠一篇文章留了名。阎都督原想借宴会风光一回,没承想,满堂贵客都淡了,唯有那位被冷落的后生,在一千多年后,仍被人念着。
初唐有四位才子,并称「初唐四杰」,王勃排在头一位。可天才不止他一个。四杰里另有一位骆宾王,年幼就会作诗,后来也写过一篇名动天下的檄文,竟惊动了朝堂上的武则天。他的文章,又惹出了怎样一场风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