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汉初年,战火刚歇,都城设在洛阳(今河南洛阳东北)。汉家心头却压着一块大石头:北边的匈奴。那时的匈奴,骑兵来去如风,边境上的百姓夜里不敢安睡。
玉门关以西,是一大片叫西域的地方。那里大大小小的城邦小国,散落在沙漠与雪山之间,谁兵强就依附谁。匈奴势力一伸进去,汉朝的西北门户便不得安宁。
偏在这个年头,洛阳城里有个抄书的年轻人,终日伏案,指节磨出了茧。他叫班超,字仲升。眼下谁也想不到,这个人日后要在万里之外的西域,闯出一番大名堂。
书香门第的次子
班超生于公元32年,老家在右扶风平陵(今陕西咸阳秦都区一带)。他的父亲班彪是学者,哥哥班固更是满腹文章,一心要把父亲留下的未竟之作续写完。这样的人家,向来以笔墨传家。
班超却不太一样。他自小有大志,待人孝顺,做事严谨,口才还出众。别人读书为了文章,他读书,总爱往远处看。
谁知,一场飞来横祸,砸到了这个家。
父亲去世后,班固回家守丧,整理遗物时翻出父亲的手稿,便接着往下写。没想到,有人把他告了:私自编修国史,诋毁皇帝。班固被抓到洛阳,等候问罪。
这罪名可不轻。班超得知,立刻上书喊冤。他在信里把话说明白:哥哥写的不是私修的国史,是要颂扬汉朝的功德,让后人以古鉴今。
汉明帝读了奏章,下令放人,班固官复原职,还准他把书续写下去。
迁居京城,抄书度日
这事过后,班固被召入洛阳为官。永平五年,也就是公元62年,班超陪着母亲,一同搬进京城。
京城居大不易,家里依旧清贫。班超没有闲着,到官府里替人抄写文书,一笔一画,换些微薄的薪水,补贴家用。
这活儿说难不难,说苦也真苦。抄的是别人的文章,写的是别人的话;从早到晚,低着头,弯着腰,手腕酸得抬不起来。天长日久,胸中那口气,却越憋越足。
兄长在朝中日日修书,弟弟在官府夜夜抄书,同样是握笔,滋味却是两样。
他不是不能忍。母亲要奉养,家里要糊口,这些他都担得起。只是夜里收了笔,他常望着窗外出神。
一支笔掷在案上
可就在这一天,他手里的笔,忽然停住了。
他想起了两个人。一个是张骞,当年奉命出使西域,凿开了汉朝通往西域的路。一个是傅介子,在西域立下战功,因此封了侯。这两人,都不是坐在案前抄出来的名声。
再低头看看手里的笔,看看面前这一摞抄不完的文书。一股火,从胸口直冲上来。
“啪”的一声,笔被他扔在案上,墨点溅了一片。屋里的人吓了一跳,全转过头来。班超站起身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落在地上:
“大丈夫没有别的志向,也该学傅介子、张骞,到异域去立功,挣一个封侯!怎么能一辈子守着笔砚,抄抄写写?”
话音刚落,四周哄堂大笑。一个靠抄书糊口的穷小子,也想封侯?有人摇头,有人拍案,笑声久久不散。
班超不恼,也不辩。他只冷冷抛出一句:“小子安知壮士之志哉!”意思是:你们这些见识浅的人,哪里懂得壮士的心!
笑声渐渐散去,人们又各自低头抄写。只有班超立在案边,望着那支躺着的笔,望了很久。
他心里清楚,这一扔,扔掉的不只是一支笔。
可是,一个无官无势的抄书人,凭什么去西域?路在哪里?这才是真正的难题。
笑声过后
第二天,班超照旧走进官府,照旧拿起那支笔。
笔还是那支笔,握笔的人却变了。字一个个落在纸上,心思早已飞出窗外,越过洛阳城,越过黄河,一路飞到玉门关以西。
同屋的人没打算放过他。有人凑过来,挤眉弄眼:“封侯的大丈夫,今日抄几卷哪?”屋里又是一阵哄笑。班超眼皮都不抬,一笔不错。
他心里有数:嘴上争赢了,也走不到西域去。
况且他明白一件事。傅介子、张骞能立功,靠的不是一腔热血。热血一冲就凉,得有真本事垫底。
那他的本事是什么?
班超把自己掂了掂。读过书,懂道理,这是一样;口才好,能说动人,这是一样;为人严谨,不莽撞,又是一样。这几样搁到西域那样的地方,够不够用?他心里没底。
没底,就得去补。
心里的那张图
从这天起,班超抄书之余,多了一桩心事:打听西域。
那时到过西域的人不多,他自己去不了,就先从别人嘴里听。边地来的消息,他留心;出过塞的人,他想法子凑上去问。西域有哪些小国?谁向着汉朝,谁听匈奴的?沙漠里的路怎么走,水草在哪里?
问得多了,他心里渐渐有了一张图。
这张图上,最扎眼的是匈奴。西域的城邦大小不一,谁强就靠谁。汉朝若不去,匈奴就一直在那里,伸手便能压到汉家的西北门口。张骞出使,凿开了这条路;傅介子立功,也是在这条路上。
班超越想越明白:这不是抄书人该操心的事,却偏偏是他放不下的事。
可放不下,不等于走得了。
家里的账,他比谁都清楚。母亲住在京城,哥哥在朝中修书,家用还得靠他这点抄书的薪水贴补。封侯是万里之外的事,母亲的一日三餐却是眼前的事。他要是一甩手走了,谁来撑这个家?
夜深了,班超坐在灯下,一会儿看看案上的文书,一会儿望望窗外,一连几夜没睡踏实。
这一难,难的不是胆量,是舍不舍得。
戎马之门开了一道缝
可就在这时,北边传来了消息。
汉朝要出兵了。匈奴屡屡犯边,朝廷终于决定派大军出塞,主动去打。消息一传开,洛阳城里车马调动,粮草催运,一下子忙了起来。军营里的号角声,隔着几条街都听得见。
班超听到的时候,手里正握着笔。
这回,他没有拍案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笔慢慢放下,放得很轻,像放下一件用了多年的旧物。
怎么去?他是个抄书的,无官无势,更没有战功,军中肯收吗?
他把自己的长处又数了一遍:口才,大志,还有那份严谨。这些,抄书抄不出来,战场上却用得着。既然一时去不了西域,那就先从军营走起。到北边去,在刀光箭影里闯出个样子,西域的路,才有一线希望。
主意定了,就不再回头。
动身那天,洛阳城的天刚蒙蒙亮。案子空了,那支笔还躺在案上。班超回头看了一眼,转身走出门去。
可是,前面等着他的,是一场什么样的仗?一个握惯了笔的人,握得住刀吗?还有那条通向西域的路,真会为他打开吗?
军营里的新兵
班超进了军营,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。
骑马,他比不过边地长大的兵;射箭,他比不过天天练的老卒。有人上下打量他,嘴角一撇:抄书的,也来凑热闹?
班超不争。白天跟着操练,手上磨出泡,泡破了结成茧。夜里别人倒头就睡,他却凑到老兵身边,一样样问:匈奴人怎么扎营,怎么放箭,怎么来,怎么退?沙漠里哪里有水,哪里有险?
头一回长途行军,他的腿肚子抽得直打颤,嘴唇干得起皮。身旁的老兵递过水囊,丢下一句:“熬过去,就是自己人了。”班超接过来灌了一口,没吭声,第二天照样起得最早。
这些事,他在洛阳听人讲过,那是纸上的图。如今一句句对上了实地,才算真懂。
没过多久,营里的人换了眼神。这个读书人,话不多,却句句在理;差事交到手里,从不出岔子。
可军营里终究只认一样:上了阵,你行不行?
伊吾城下
大军出了玉门关(今甘肃敦煌西北),一路向西北进发。前头是伊吾(今新疆哈密一带),匈奴人在这一带盘踞已久。
仗,终于打起来了。
号角一响,两军撞在一处,尘土遮天,刀光乱闪。班超手里握的不再是笔,是刀。手心全是汗,心跳如擂鼓。
没想到,就在这当口,他耳边竟响起洛阳屋里的那阵哄笑,还有自己那句话:“小子安知壮士之志哉!”
他一咬牙,没有退。
该冲的时候,他冲在前;该收的时候,他又收得住。这一仗,汉军得胜。主将站在高处,把这个新来的读书人看得清清楚楚。
仗打完,主将把班超叫进帐中。
“西边那些小国,是向着咱们,还是向着匈奴?”
“两头都在看风向。”班超答得干脆,“谁强,就靠谁。要让他们靠过来,得有人去,把话说到他们心里。”
主将盯着他看了半晌,笑了:“你这张嘴,不比刀差。”
谁知,这一笑,竟把班超推上了西去的路。主将决定,派他带一队人马,出使西域。
帐外望西
走出大帐,天已擦黑。班超站在营边,望着西边。那条路,他在洛阳灯下想过多少回,如今就摊在脚下。风从沙漠那头吹来,带着干干的土腥味。
他想起母亲,想起案上那支笔。消息传回洛阳,家里人会怎么想?他不敢细想,只在心里记下一句:这一去,得对得起这个家。
笔是放下了,可读过的书、练出的口才、养成的谨慎,一样没丢。原来投笔,不是扔掉学问,是把学问带到更远的地方去。
至于封侯,他没去想。眼前这一趟,就够他琢磨了。
就这样,那个在灯下抄书的年轻人,走出了洛阳,走进了军营,又走到了西域的门口。一支笔,换来了一条路。
可这条路,一步比一步险。西域的国王们,肯听一个初来乍到的汉使说话吗?更要紧的是,匈奴人未必会给他留出开口的机会。班超带着一小队人,该先敲开哪一扇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