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人入梦
洛阳城西有一座老寺,名叫白马寺。老辈人讲起它的来历,总爱从一个梦说起,说着说着,就把人带回了很久很久以前。下面这些事,都是老辈人一代代传下来的传说。
东汉的都城洛阳,是天下最热闹的地方。街市纵横,宫阙连云,四方商旅络绎不绝。这时坐在皇位上的,是汉明帝刘庄,光武帝的儿子。他接手的是一个刚刚从战乱中恢复过来的天下,父亲打下的基业需要他来守,也需要他来拓。这位刘庄为人谨慎,遇事总要问个究竟,这个性子,后来牵出了一桩影响千年的大事。
相传,那是永平年间的一个夜晚,洛阳深宫里,刘庄做了一个奇怪的梦。传说梦里有一个金人,身高丈六,浑身放着白光,从远方飞来,绕着殿庭转了一圈,倏然不见。刘庄惊醒,心里总觉不踏实,翻来覆去再没睡着,第二天上朝,便把梦说给群臣听,问大家这金人是什么来头。
满朝文武面面相觑,谁也没见过这样的事。传说中,这时有一位大臣站出来,说陛下梦见的,恐怕是西方的佛。他说,西边很远的地方有一种神明,名叫佛,形貌正与陛下梦中所见相似。刘庄一听,疑惑没解开,反倒添了几分好奇。西方到底有没有这尊神?那地方的人信的是什么道理?他是个不肯稀里糊涂过去的人,想弄明白,就得派人去看。
君臣商议之后,刘庄拍了板:派人去西域,把佛法的底细问个清楚。这趟差事不轻,西域路途遥远,黄沙漫漫,去了未必能找到要找的人,找到了也未必能带回什么。可刘庄心意已定,故事里说,他点了蔡愔等几位使者,让他们带着诏命上路。老辈人都说,谁也没想到,这一趟差事,竟成了日后天下僧院遍地的开端。
西行取法
传说蔡愔一行人离开洛阳,一路向西,穿过河西走廊,进了茫茫西域。风沙扑面,脚步沉沉,谁也不敢松懈。夜里宿在沙丘背风处,几个人围着火堆,话也不多,只盼着早些见到要找的人。走了许久,据说就在西域深处,他们遇到了两位从天竺(古印度)远道而来、一路游走传法的僧人,一个叫摄摩腾,一个叫竺法兰。
蔡愔等人又惊又喜。他们此行正是为了求佛法,如今佛法的传人竟撞到了眼前,这不正是天意?几人当即把汉明帝求法的来意说给两位僧人听,言辞恳切,邀请他们一同前往洛阳宣讲佛法。摄摩腾和竺法兰起初也有顾虑:东土路途遥远,风俗语言都不相通,此去是福是祸,谁也说不准。可两位僧人既然以传法为志,听闻东方天子亲自派人相邀,终究应下了这桩差事。
一行人收拾佛经、佛像,准备东归。东西实在不少,寻常脚力驮不动,相传几人便用白马驮载,驮经的、驮像的,一匹一匹排开,跟着队伍往东走。这一路要穿过大漠,越过群山,风里来雨里去。白马也识途,驮着那些经卷佛像,一步一步,始终没有耽误。
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,这支队伍终于走到了洛阳城下。故事里说,蔡愔领着摄摩腾、竺法兰,还有那几匹驮经的白马,进了京城。汉明帝得知求法的人回来了,而且真的带回了西方的僧人和经像,心里的那桩疑惑,总算有了着落。那些日子悬着的心,这才慢慢放下。可以想象,他亲自出面迎接,礼遇极重。
不妨想一想,两位远来的僧人站在洛阳城里,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。语言不通,风俗不同,他们带来的佛法,这片土地上还没有人真正懂得。这经像既然已经请回来了,接下来该怎么安置,又成了一桩新的难题。
何处安身
老辈人讲,洛阳城里,头一桩事就卡住了:两位僧人往哪儿住?
官署不合适,僧人不是官。民宅也不合适,经像要供奉,经文要诵读,得有一块清净地方。满朝上下,没有一个人见过僧院是什么样子。蔡愔把难处报到御前,传说刘庄没有急着下旨,先问了一句:“你们在天竺,平日住在何处?”
摄摩腾答:修行的人聚在僧院里,诵经,坐禅,讲法,都在一处。
刘庄听完,只说了四个字:“那便造一座。”话音不高,殿里的人却都听清了。
这个决定不小。梦是他做的,人是他派的,如今西方的僧人远道而来,他不肯草草打发,也不愿把佛法硬塞进现成的屋舍。要请,就请得像样。照天竺的式样,另起一座僧院。
雍门外起僧院
传说地方选在洛阳城西,雍门之外。工匠动了土,砖木一层层垒起来,屋脊一天比一天高。殿要供佛像,房要存经卷,格局都照两位僧人口述的天竺样子来。汉家的工匠,头一回造这样的屋子,边问边造,不敢马虎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院子终于建成了,这便是白马寺。
院子有了,还差一块匾。取什么名?老辈人说,刘庄想起了来路上的事:漫漫风沙,经和像全靠白马一程一程驮到洛阳。没有那几匹马,这些东西到不了京城。
“驮经的是白马,这院子,就叫白马寺。”
名字一定,摄摩腾和竺法兰便搬了进去。佛像安上殿,经卷摆上架,院里头一回响起诵经声。想来路过雍门的洛阳人听见墙里传出陌生的调子,有人驻足,有人绕行,谁也想不到,这声音往后要在这片土地上回响多少年。
经卷难译
可新的难题,已经摆在案头。
经卷是天竺的文字。刘庄想弄明白佛法讲的是什么道理,满朝没有一个人读得懂。两位僧人满腹经义,汉话却说不利索。一边有话讲不明,一边有耳听不懂,佛法再好,也只是锁在箱子里的东西。
要让这套道理在汉地立得住,经文必须换成汉字。
这是一桩苦差。天竺的一个词,汉语里未必有对得上的字。译得浅了,丢了经义;译得深了,汉人又读不懂。每落一笔,都要在两种语言之间来回掂量。
传说白马寺的灯,就在这样的夜里亮了起来。摄摩腾展开经卷,竺法兰蘸墨提笔。两位僧人对望一眼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案上还是一片空白,头一个字该怎么写?
这第一部汉文佛经,到底能不能顺顺当当地译成?
灯下译经
灯芯爆了一下,竺法兰落下第一笔。
难处比想的还多。摄摩腾念一句天竺语,再用生硬的汉话讲一遍意思。竺法兰听了,在汉字里挑词:这个字太浅,装不下经义;那个词太深,汉人看了要糊涂。挑了又改,改了又涂,案头的废纸堆起一摞。
谁知更难的还在后头。天竺的好些说法,汉语里根本没有现成的对子。两人只好拿汉家人熟悉的话去比,去靠,一个词反复掂量,直到读着不别扭、意思也不跑偏,才肯往下写。
一夜过去,又一夜。灯油添了一回又一回。雍门城楼上的更声起了又落,院里的灯总是最后一个熄。
经卷终于译成了。一章一章,文字简短,没有一句绕弯的话。传说中,译出的就是《四十二章经》,老辈人都说,它是汉地最早的一部汉文佛经。
故事里说,消息报进宫里,刘庄亲自展卷来读。读到一半,他停下来,抬头问蔡愔:“这些话,当真是从天竺带来的?”
“是白马驮来的。”蔡愔答。
刘庄没再说话,低头接着往下读。当初不过是一个梦,如今换来了一座寺、一部经。梦里的金人,总算有了回音。
寺名传开
白马寺的事,很快在洛阳城里传开了。
起初,百姓只当稀奇:城西来了两位外乡的僧人,住进一座谁也没见过的院子,成天念着听不懂的调子。后来经有了汉文,僧人也愿意讲,讲得渐渐明白了,进门探问的人一天比一天多。
没想到,这座院子还立下了一个谁也没打算立的规矩。
老辈人讲,在它之前,汉地没有僧院。白马寺立起来以后,别处再造这样的院子,便照着它的名号,也叫作“寺”。僧人安身修行的地方,从此泛称为寺。一个“寺”字,成了僧院的通称。
所以人们提起白马寺,常说它是中国佛教的发源地。照老辈人的讲法,这话的意思并不玄:佛法要在汉地落脚,头一个落脚的地方,就是雍门外这座院子。
摄摩腾、竺法兰的名字,就这样和白马寺连在一起,也和那部《四十二章经》连在一起。名字传得远了,故事也就跟着传得远了。
白马不老
再往后的事,就不是一个皇帝说了算的了。
朝代更替,洛阳几经兴废,白马寺也跟着历尽风雨。可这座院子,至今还立在那里,像一枚钉子,把一段往事牢牢钉在了地上。今天的人走进寺门,脚下踩的,是一座院子走了很远的路。
回头看,这一切的起头,不过是老辈人口中永平年间刘庄做的一个梦,几匹白马,两位远道而来的僧人,一部薄薄的经。传说里,正是这几样东西,让一门来自天竺的学问,在洛阳城西有了第一个家。
这则传说把白马寺与佛教东传的早期记忆连在了一起。至于传说里的每一处细节,听的人心里有数就好,故事本身,已经在这片土地上讲了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