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约公元前1300年,商朝的天下正在摇晃。
商朝由商汤开创,传到这时,已经立国很久。可这个老王朝,眼下内外交困:王室里的人为争王位打得不可开交,黄河下游又总闹水灾,百姓过不安生。偏偏就在这个时候,王位落到了一个人手里。他叫盘庚。哥哥阳甲去世,他继位做了商王。这个位子,是个烫手的山芋。
九世之乱
先说王室这场乱子。
按理说,王位传给谁,该有个定规。可从中丁这一代起,规矩乱了。有人说该父死子继,有人说该兄终弟及。叔叔和侄子争,哥哥和弟弟争,各有各的人马,各有各的道理。今天这个被立起来,明天那个又被拉下去,一连闹了九世,后人管这叫“九世之乱”。
王室自己乱成一锅粥,各地诸侯都看在眼里。商王家里的事都管不好,谁还愿意来朝见?于是诸侯一个接一个不再露面,商王的号令,出了王都就不灵了。
祸不单行。黄河下游常发大水,庄稼淹了,房子冲了。百姓没了家,只得扶老携幼,四处漂泊。上头在争,下头在逃,这个国家还能撑多久?
盘庚的三笔账
盘庚,就是在这样的局面里接过王位的。
他没有守着旧都熬日子。他把眼前的难处一条条摆出来看:王室不安,诸侯离心,水灾不断,百姓流散。再这样下去,国家就要散架。
怎么办?他想到一个祖辈们用过的办法:搬家,迁都。
说起来,商人搬家并不稀奇。盘庚之前,商人已经迁徙过许多回,有的为躲水患,有的为避祸乱。可这一回,盘庚要的不只是躲。他要借着搬家,把整个局面重新洗一遍。
他选中的新地方叫殷,就在今河南安阳一带。他心里有三笔账。
头一笔,殷地土地比较肥沃。种庄稼,建城池,都比旧地条件好。
第二笔,搬到新地方,一切从头做起。旧都里盘根错节的贵族势力用不上了,王室里的矛盾也能缓一缓。
第三笔,换个地方,能避开叛乱势力的攻击。外头的干扰少了,王位才坐得稳。
满朝反对声
盘庚把主意一说,朝堂上炸了锅。
反对的人几乎遍及上下。大多数贵族贪图安逸,不愿离开住惯的地方。他们嘴上说:“好好的日子不过,折腾什么?”心里想的,是自己的舒坦日子,哪肯轻易挪窝。
有些权势大的贵族,还出面煽动平民,让大伙一起反对迁都。一时间,议论四起,人心浮动。
盘庚听着满朝的反对声,没有松口。他心里清楚:这一搬,搬的不只是都城,更是人心。
召集众人
盘庚明白,光靠王命压不住这场风波。他把贵族和百姓都召到跟前,要当面把话讲透。
消息早已传遍。有人连夜串联,有人暗地里打听风向。到了这天,底下人头攒动。有人低着头,有人撇着嘴,那几个煽动平民的贵族站在前头,满脸不服。
盘庚开口,不绕弯子:“我要迁都,不是为我一人,是为咱们大家。你们怕的是搬,我怕的是不搬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他接着说:“水灾年年来,内乱年年闹。守着这块地不动,等的就是灾祸上门。”
下面有人小声嘟囔:“祖祖辈辈住在这儿,凭什么说搬就搬?”
盘庚听见了,反问一句:“祖祖辈辈?你们的祖辈,哪一个是守着一个地方不动的?先王为了百姓,迁过不止一回。今天我要搬,是照着先王的路走。”
这话一出,嘟囔声小了下去。商人本来就是走走停停的族,这一点,谁也驳不了。
树根与渡船
可贵族们不是好打发的。他们不再提祖辈,改口说:“旧都的宅子、田产,你让我们扔了?新地方没有房,没有田,去了吃什么?”
盘庚早料到有这一问。
“扔了旧的,才有新的。”他打了两个比方。
“你们见过伐倒的树吗?老干倒了,根上还能抽出新芽。咱们离开这块多灾多难的旧地,就像老树换了新芽,商朝才有活路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再说一个。大伙同坐一条船,船要过河,你们偏不肯划桨。船不动,大家就一块儿烂在岸边。这怪谁?”
人群里没人接话。后排一个老贵族咳了一声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这两个比方,说的是一个理:不动是死路,动才有生路。
盘庚趁势把殷地的好处摆了出来:“殷地的土地肥沃,能种庄稼,能立城池。到了那里,大家从头安家,日子只会比现在好。”
有几位年长的平民听着听着,悄悄点了头。他们种了一辈子地,最懂好田坏田的分别。
软话说尽
软话说到这儿,盘庚把脸一沉。
他转向那些带头的贵族,一字一顿:“你们贪图安逸,自己不肯走,还拉着平民一块儿闹。这是把百姓往火坑里推!”
贵族们脸色变了。
“先王在天之灵都看着呢。谁要是执意作对,先王不会饶他,我也不会饶他。”
说到这里,他的声音又缓下来:“肯跟我走的,我不会亏待。到了新地方,有福同享。”
一边是重话,一边是许诺,该说的都说尽了。
台下静了下来。有人低下头,有人攥紧了拳头,还有人转身就走,嘴里嘟囔着什么,没人听得清。
盘庚站在高处,看着这一片神色各异的人。他也明白,威吓只能让人闭嘴,换不来真心。话是说出去了,人心转没转过来,还是两说。
迁都的日子一天天近了,反对的人,却没有少。
真到了动身那天,会有多少人肯跟着走?又会有谁,偏要拦在路上?
动身之日
天刚蒙蒙亮,旧都的城门口就挤满了人。
车马排成长列,牛拉着粮,人背着囊,孩子趴在大人肩头。盘庚的车驾停在最前头。他回头望了一眼,炊烟还在,屋舍还在,可这座城今天就要丢在身后了。
可就在这时,路当中站出一队人。
领头的正是前几天闹得最凶的那位贵族。他双臂一横,高声喊道:“大王要走,自己走便是!我们的宅子、田产都在这儿,谁也别想拉我们去荒地受苦!”
他身后跟着一片附和声。
盘庚没有发火。他下了车,一步一步走到那人跟前,压低声音说:“你回头看看。”
那人回过头。
长长的队伍里,多半是平民。有扛着农具的,有赶着牛羊的,有搀着老人的。前几日还被人煽动着喊叫的那些人,这会儿一个个低着头,只管往前走。他们种了一辈子地,听说殷地的田肥,心早就活了。
盘庚又说:“该说的,我都说过了。你们的田要人去种,你们的宅子要人去守。人都走了,你留下,守着谁?”
那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他攥着拳头站了好一阵,袖子一甩,退到了路边。他的家奴先动了,扛起行囊,默默跟上队伍。其余贵族你看我,我看你,也一个个让开了路。
盘庚上了车,一挥手:“走。”
殷地安家
队伍走了许多日子,才望见殷(今河南安阳)的地界。
路上有人病倒,有人掉队。前头的停下等,后头的搀着走,一个也没丢下。
盘庚跳下车,抓起一把土,在手里捻了捻。土松软,带着潮气,攥得出形。他点点头:“就在这儿。”
接下来的活计,一样接一样。先量地,再筑城;先立宗庙,再盖宫室;平民的屋舍,一排排搭了起来。
最难受的是贵族。旧都里的宅子再大,也搬不来。到了殷,谁住哪里,谁分哪块地,都得重新排。往日仗着势力多占多拿的,如今只能和大家一样,从头来过。有人心里不痛快,可嘴上再不敢像从前那样闹。
头一个冬天不好过。屋子漏风,存粮见底,抱怨声又冒了出来。
一位老农蹲在地头,问路过的盘庚:“大王,这地,真养得活咱们?”
盘庚说:“等开春,你自己看。”
开春了。翻过的土里,嫩芽一茬茬冒出来,绿了满地。老农直起腰,望着那片绿,半天没说话,只是咧嘴笑了。
商朝重振
公元前1300年左右,这场大搬家总算尘埃落定。
没想到,事情比谁预想的都顺。王室和贵族没了旧都的老根基,争王位的火苗也就没处烧了。当初最怕搬家的人,如今也在新屋前种起了菜。
那年秋天,殷都头一回收了粮。粮囤堆满,盘庚登上新筑的城头,站了很久。随从问他在想什么。
他说:“搬家那会儿,人人说我心狠。可狠的是那些水灾、那些内乱。我不过是带大家换个地方活下去。”
政局稳了,国势也慢慢缓过气来。那些多年不肯来朝见的诸侯,又陆续带着贡物,来到殷都。
从此,这座城叫殷,商朝也常被称作殷商。很多年后,人们在安阳的地下挖出成片刻着字的龟甲和兽骨,那都是殷都留下的痕迹。
可新都的故事,才刚刚开头。盘庚之后,殷都里还要出一位商王,一心想找一位能帮他治国的贤人。这个人,会在哪里找到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