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国的赵氏
公元前600年前后,中原正是春秋乱世。周天子名存实亡,诸侯争相称霸,其中数晋国最强。晋国都城在绛,国君坐在上头,实权却攥在几家大族手里。赵氏,便是最显赫的一家。
赵氏祖上世代为晋国立功,到了赵盾这一代,更是朝中第一大族。赵盾官居正卿,国家大事他说了算。他性子耿直,遇事敢当面劝谏国君。
偏偏当时的国君晋灵公荒唐透顶。相传他站在高台上,拿弹弓吓唬路上的行人取乐;厨子炖的熊掌不够烂,他一怒之下,竟下令重罚了厨子。赵盾几次进谏,灵公不但不听,还起了歹意,接连派人想加害他。
赵盾被逼出逃,刚走到边境,族人赵穿就在桃园起事,晋灵公就此离世。
赵盾听说,立刻回朝。史官董狐提笔,直接把弑君的罪名记在赵盾头上,认定他身为正卿,出逃没出国境,回来又不惩办凶手,这份责任他推不掉。赵盾急着分辩,说人不是自己杀的,董狐却始终不改。赵盾心里明白,这件事再也辩不清了。
罪名一旦写下,就再也抹不掉。赵盾去世后,儿子赵朔接过家业,娶了晋国公室之女庄姬。赵氏表面风光依旧,暗处的账,却有人替他们记着。
屠岸贾发难
朝中有个人,一直盯着赵氏。他叫屠岸贾。灵公在世时最宠信他,如今新君晋景公在位,他做了司寇,专管刑狱。灵公死得不明不白,他心里憋着一口气,这口气,要撒在赵氏身上。
他召集众将,当众说赵盾是弑君的乱臣之首,人虽死了,子孙还在朝里做官,天下人会怎么看?不除掉赵氏,又如何服众。
将军韩厥站出来拦。他说灵公出事时,赵盾根本不在朝中,先君都没有追究,如今无故问罪,就是冤枉好人。屠岸贾冷笑一声,不再理会,转身就去调兵。
韩厥知道劝不住,连夜赶到赵朔府上,要他快逃。赵朔摇摇头,说自己不走,只求韩厥能保住赵氏一脉不断香火,那样他就没有遗憾了。韩厥含着泪答应下来,回去称病,闭门不出。
没等国君下令,屠岸贾已带兵扑向赵氏的住处下宫。赵朔与宗族老小,都没能躲过这场劫难。显赫了几代的赵氏,一夜之间,只剩一座空府。这场变故,后人叫作下宫之难。
屠岸贾手段极狠,凡与赵家走得近的,都被他盯上了。朝中人人自危,没人再敢提赵氏二字。
宫中降生的婴儿
可赵氏并没有绝。赵朔的妻子庄姬,已有身孕。她是公室之女,事发时躲进了宫中,屠岸贾正在气头上,一时没顾上她。
不久,庄姬在宫里生下一个男孩。这是赵朔留下的唯一骨血,也是赵氏仅存的一线指望。消息很快传到屠岸贾耳朵里。他二话不说,带人闯进宫,翻箱倒柜地搜。宫里的人都替这对母子捏着一把汗。
庄姬把孩子藏在自己的衣裳里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别哭,千万别哭。
相传那婴儿竟一声没出。也不知是命数,还是孩子懂事。屠岸贾搜了个遍,一无所获,只好悻悻而去。
可屠岸贾不肯罢休。他放出话来,宫里宫外,这个孩子非找到不可。
消息传到城外,有个人听得手心冒汗。他叫程婴,是赵朔生前的门客,也是赵朔的好友。赵氏待他不薄,他也一直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。如今满门遭难,只剩宫中这个孩子。孩子要是被搜出来,赵氏就真的断了。
程婴不是什么大人物,手里既没有兵,也没有权。这一夜,他翻来覆去,没有合眼。
暗中谋划
庄姬明白,孩子留在宫里,早晚要被搜出来。她托了一个信得过的人,把婴儿悄悄送出宫外,交到程婴手上。
程婴抱着孩子,一路没敢回头。可城里到处是屠岸贾的人,家里藏不住,哪儿都不稳妥。他想来想去,只想到一个人:公孙杵臼。
公孙杵臼是赵朔的旧交,早已隐居乡间。听完来龙去脉,他问程婴,赵家遭了难,你为什么还活着?
程婴说,孩子还在,自己不能死。死不难,把孩子养大才难。
公孙杵臼点点头,又问他,养孤和赴死,两件事只能选一件,你选哪一件?程婴说,选养孤。公孙杵臼便说,那赴死的事,就由他来担。
两人对坐商量,定下一条计策:找一个月份相仿的婴儿,裹上锦缎,充作赵氏孤儿,由公孙杵臼抱着藏进深山;再由程婴出面,向屠岸贾告发。屠岸贾以为孤儿已除,就不会再搜了。真正的孤儿,由程婴带走,另藏他处。
程婴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这条计策,要让另一个无辜的婴儿,替赵氏孤儿担下这场灾祸。他心里清楚,这笔债,一辈子也还不清。
可没有第二条路。
一场告密
程婴去见屠岸贾。
他一进门就说,自己没本事,也怕死,大人若肯重赏,他就说出赵氏孤儿在哪儿。
屠岸贾盯着他,问他既是赵家的门客,凭什么出卖旧主。
程婴答道,赵家已经完了,他只想活命,再捞点好处。
屠岸贾半信半疑,却舍不得放过这条线索,当即点兵,叫程婴带路。
大队人马直扑深山,把公孙杵臼的住处围得水泄不通。军士冲进去,从老人怀里夺走那个裹着锦缎的婴儿。
公孙杵臼大声痛骂程婴是小人,说好一同保孤,如今竟卖了他。转头又朝军士喊,要罚就罚他一个,孩子有什么罪。
没人理会。屠岸贾一挥手,老人和那个孩子,再也没能回来。
程婴站在一旁,拳头攥得发白,脸上却不动声色。
屠岸贾看了他一眼,大笑起来,倒真把他当成了自己人。赵氏孤儿没了,他心头的大石落了地。
隐姓埋名
程婴回到藏孩子的地方,抱起真正的孤儿,连夜躲进深山。他给孩子取名赵武。
从此,程婴一边把孩子养大,一边小心遮掩身份。山里清苦,他没有一句怨言。赵武一天天长高,只知道程婴是自己的亲人,对身世一无所知。
山外的晋国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屠岸贾得了势,越发横行。赵氏的田产、府邸被人瓜分一空,朝堂上再没人敢替赵家说一句话。
可有一个人没有忘。韩厥当年在赵朔面前许下的诺言,一直压在他心上。他闭门称病,暗中留意,等的是一个能开口的时机。
山中的少年渐渐长大,山外的屠岸贾仍在朝堂上稳坐。赵武还不知道,自己这条命,是许多人用性命护下来的。这笔账,早晚有人要来算。
病榻上的转机
又过了许多年,屠岸贾仍是朝中红人,权势一天比一天大。
谁知这一年,晋景公病倒了。
他请人占卜。相传卜官说,是一位功臣的后人断了香火,祖先不得安宁,在暗中作祟。景公心里发毛,问左右:晋国哪家功臣之后,没了祭祀?
没人敢接话。
只有韩厥开了口。这一刻,他等了太久。
他说赵家世代有功,赵衰跟着先君重耳流亡列国,赵盾执掌国政,兢兢业业。如今赵氏祭祀断绝,国人都替他们叫屈。
景公沉默了一会儿,问赵氏还有没有后人。
韩厥看着他,一字一句,说还有。
接着,他把程婴怎样救孤、公孙杵臼怎样舍身、孩子怎样在深山里长大,原原本本讲了一遍。景公听完,半晌没出声,最后吩咐,把孩子带来见他。
宫中亮相
赵武被悄悄接进宫,藏在景公的寝殿里。程婴随他同来。
这是赵武头一回听到自己的身世。他望着眼前这个陪了自己多年的人,嘴唇动了几下,说不出话。程婴只是拍拍他的肩,叫他别怕,站直了。
这天,诸位将领照例入宫探病。人刚到齐,韩厥已带兵守住殿门。
景公从榻上坐起,指着身边的少年,说这就是赵朔的儿子,赵氏孤儿。
满殿的人,脸色全变了。
景公接着说,当年赵家遭难,是屠岸贾打着国君的旗号干的。今天,他要给赵家一个说法。
诸将心里明白。兵权在韩厥手里,国君又亮了态,谁还敢替屠岸贾说话?他们齐齐低头,表示当年之祸都是屠岸贾作乱,如今有主公做主,他们听命就是。
于是,赵武、程婴与诸将一同前往屠岸贾府中。屠岸贾受到惩处,他的家族也从此败落。
他算了一辈子,以为赵氏再无后人,万无一失。没想到,那个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孩子,就这样站在了他的面前。
赵氏旧日的田邑、府邸,一件件还到了赵武手里。
程婴赴约
赵武渐渐长大,行了冠礼,成了晋国的大夫。
这一天,程婴一一向诸位大夫辞行。
他对赵武说,当年赵家遭难,愿意赴死的人很多。公孙杵臼先走一步,是相信他能把事情办成。如今赵武成人了,家业也复了,他得去向赵朔和公孙杵臼回话。
赵武伏地大哭,说愿用一辈子报答他,怎么忍心让他走。
程婴摇头,说不行,他若不去,那两位还以为这事没办成。
他说完,与众人作别,追随旧主而去。
赵武哭了很久。他为程婴服丧守孝,又在赵氏的祭祀里,为他留了一个位置,春秋祭祀,世代不断。
这一场救孤,前后牵动了多少人。赵朔、庄姬、公孙杵臼、无名的婴儿、韩厥,每个人都在不同的地方,做了不同的选择。程婴忍辱半生,换回的不是功名,只是一句托付已经完成。
赵武的子孙在晋国越走越高,与韩氏、魏氏并肩,渐渐把国政攥在了自己手里。国君的位子还在,说话的分量却一年轻过一年。再往后,这三家把整个晋国分成了三块,晋国的天下就此换了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