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大乱
公元前207年,秦朝已经到了最后的日子。
当初秦兼并六国,一统天下,何等威风。可传到秦二世手里,江山就变了味。这位皇帝昏庸无能,宠信赵高,忠心的大臣杀了不少。秦法又严又密:说句怨言,可能株连全族;两人凑在一起私下议论,就可能被拉到街市上处死。百姓走路都得低着头,日子没法过。
大泽乡一声呐喊,天下纷纷响应,六国旧地烽火四起。朝廷派兵四处扑火,这边刚压住,那边又烧起来。
各地的人看秦朝,早就不是敬畏,而是怨恨。谁能替他们除掉苛法,他们就愿意跟谁走。
起兵的队伍很多,各有各的旗号,起先是各打各的。后来有了楚怀王的号令,最要紧的两支,一支归项羽,一支归刘邦,才都奉他为主。项羽勇猛,上阵从不回头。刘邦人称沛公,待人宽厚,肯听人劝。他心里有杆秤:要得天下,先得民心。
一个勇,一个宽。楚怀王要派人入关,这两个人,都在他眼前。
先入关者王
怀王要派兵入关,立下一个约定:谁先打进关中,谁就在那里称王。
话里没有说细。人到齐了,规矩怎么定,名分怎么排,还得再坐下来商量。这一点,后面还会用到。
这话分量太重了。关中(今陕西中部一带)是秦朝的根本,四面有险关,咸阳(今陕西咸阳东北)就坐落其中。谁先拿下这里,谁就掐住了天下的咽喉。
各地的起义军仍在和秦军周旋,而争先入关这场赛跑,跑在最前头的,是项羽和刘邦各领的两路人马,分头上路。项羽走北路,直扑秦军主力,在巨鹿(今河北平乡西南)与秦军决战。刘邦走西路,朝关中一步步推进。他手下这些兵,大多是跟着他一路拼杀出来的,一心盼着进关中,得个封赏。
谁知,秦军主力被项羽拖在了北方。项羽在北方打出了威名,各路兵马都得敬他三分。刘邦这一路压力小了许多,脚步反倒比项羽快。
没想到,这场赛跑,竟是刘邦先到。
这年十月,刘邦的军队抢在各路诸侯之前,开到霸上(今陕西西安东)。咸阳近在眼前。
秦王出降
可就在这时,咸阳方向来了一队人。为首的是秦王子婴。他乘着素车白马,那是办丧事的排场。脖子上系着绳子,双手捧着皇帝的玉玺和符节,在轵道(今西安东北)旁投降。
玉玺是皇帝的印,符节是调兵的凭证。献出它们,等于把天下交了出去。子婴低着头,等候发落。
秦王子婴出降,大秦就此灭亡。刘邦接下来要面对的,不再是秦朝,而是这片刚刚空出来的天下。
刘邦身后,将领们炸开了锅。有人嚷道:「杀了他!」将领们有他们的道理:这是秦朝的君主,不杀,后患无穷。可刘邦不这么想。
刘邦摇摇头:「当初怀王派我来,看中的就是我能宽容待人。人家已经降了,再杀,不吉利。」
这话不长,却在理。杀一个已经投降的人,换不来一座城,却会让关中人心寒。
他把子婴交给手下官吏看管,带兵向西,进了咸阳。
咸阳城里,宫室连着宫室,府库里堆满了财宝。随军的将士一路苦战,谁不眼热?刘邦跨进宫门时,心里明白,这一步迈出去,天下人都在看他怎么走。秦朝已经亡了,可天下还没安定。刘邦知道,项羽的大军也正往这边来,留给他的时间不多。
宫门前的劝谏
刘邦进了咸阳,一路看过去,眼睛都不够用。殿阁高耸,帷帐华美,府库里的财宝堆得满满当当。他起兵以来风餐露宿,哪见过这等排场?脚步一慢,竟想在宫里住下歇歇。
樊哙看出不对,抢上一步:「沛公是要天下,还是要做个富家翁?这些奢华之物,正是秦朝失尽人心的根由,留它何用?快回霸上去!」
刘邦摆摆手,没听。
张良接着开口,话说得更重:「秦朝无道,沛公才走得到这里。您替天下除暴,就该俭朴自守。刚进秦都就贪图享乐,这是帮着暴君作恶啊。」
一句话,戳中要害。刘邦沉默片刻,转身下令:封存秦朝的府库财物,一样不动,大军退回霸上。
到手的富贵,说放就放。将士们看在眼里,心里嘀咕:这位沛公,图的不是眼前这点东西。
父老相聚
回到霸上,刘邦办了一件更要紧的事:把关中各县的父老和有名望的人,都请到跟前。
他开门见山:「各位父老,你们被秦朝的苛法折磨得太久了。议论朝廷的,要灭族;两人凑在一起说句话,就拉到街市上处死。我与诸侯有约,先入关中者为王。可诸侯还没到齐,称王的事,得等大家会合了再商定,我不敢先占这个名分。今天,我先跟父老约法三章:杀人的,偿命;伤人的、偷盗的,按罪抵偿。除此之外,秦朝的法令,我宣告全部废除!」
他又补了几句:「各级官吏和百姓,照旧安居,各守本业。我来,是替父老除害的,不是来欺负大家的,不必害怕。我退回霸上,就是等诸侯到齐,再依约商定。」
话音落下,人群先是一静,接着炸开了锅。
秦法繁密,动辄得咎,百姓早被吓怕了。如今只剩三条,一听就懂,一听就记得住。杀人偿命,天经地义;伤人盗窃,该罚就罚。至于说错话、聚在一起聊天就要掉脑袋的苛法,刘邦当众宣告废除。不过,这是他当着父老许下的约定,不等于各地的严刑一夜之间就都停了。能不能样样做到,还得走着看。
刘邦随即派人,同原来的秦朝官吏一起,到各县各乡去,把这几句话讲给大家听。
牛羊酒食
消息传开,关中沸腾了。百姓争着赶来,抬牛、牵羊、捧酒、担食,要犒劳沛公的军队。
刘邦一概推让:「仓里粮食多得很,不缺吃的,不想让大家破费。」
百姓听了,更加欢喜,只怕沛公将来做不成关中王。
这一手,比打一场胜仗还管用。进城不取财宝,当众许下三条规矩,送来的酒肉分文不收。关中人看在眼里,心渐渐向着刘邦了。
可刘邦心里并不轻松。
他很清楚,自己这番话是说给关中人听的,也是说给天下人听的。可项羽那边呢?他手握大军,正朝关中赶来。一个先到,得了民心;一个后到,握着兵权。
先入关者王,这句话,项羽会认吗?
民心所向
霸上(今陕西西安东)的营门外,一连几天,来的人没断过。
有的是来送吃送喝的,有的什么也不带,只想亲眼看看这位沛公。进了咸阳,不拿金,不抢银,开口就是三条规矩,关中人起先不敢信。可看过的人回去一说:军营里秩序井然,将士不扰百姓,原来的官吏照旧办事,至少眼前,日子还没乱。
不难想象,营外会有这样的老人,拄着杖站了半晌,叹一句:「活了一辈子,头回听说,规矩能少到三条。」
一传十,十传百,人心就这样慢慢向刘邦这边靠了过来。
不过,这些都还只是眼前的光景。三条规矩到底能守多久,各地能不能真照着办,此刻谁也说不准。
再回头看已经亡了的秦朝。法令一条比一条狠,百姓动辄得咎,人心是怎么丢的,不用多说。
刘邦做的事,说穿了不难:不碰秦宫的财宝,宣布废除繁苛的律条,连投降的秦王也留了活路。当初有将领主张杀掉子婴,他只说了一句:「人家已经降了,再杀,不吉利。」听着是心软,算下来,却是一笔人心账。每一件,都补在秦朝最缺的地方。
谁知,这笔账越算越大。关中的父老想必也在私下议论:这样的人要是做了关中王,该多好。
刘邦自己倒沉得住气。他把兵马收回霸上,不久留,不称王,只等诸侯到齐,再商定约束。该让的让,该守的守,姿态摆得足足的。
三章管得了多久
三条规矩,真能治天下吗?
当然不能。
约法三章是特殊时候的办法。此时的刘邦,还只是带兵入关的沛公,天下未定,诸侯未到。他要的,是先让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地方稳一稳:杀人者死,伤人和偷盗者抵罪,其余的苛法,他宣告废除。规矩少,才有人信;规矩简单,才传得快。
可国家一大,事情就多,三条哪里管得过来?后来汉朝立国,法令又一点点添了回来。汉初的法网虽然宽疏,重罪里仍留着夷三族的刑罚。可见这三章,并没有原样用下去。
但它的用处,本不在管多久,而在那一刻:它让关中百姓有了盼头,盼着能重新敢开口说话,敢出门做工,盼着有个讲道理的人当家。苛政压了太久,哪怕只是一句许诺,也足够让人喘口气。
说到底,三章既是敲门砖,也是一张当众立下的保证书。话说出了口,满关中的人都听见了,往后谁要翻脸,就得掂量掂量。
一句话传千年
这件事过去之后,「约法三章」四个字留了下来,成了人们嘴边的话。
后人谈起轻刑缓赋,爱拿它作比;寻常人家也用,出门前先约法三章:不乱跑,不乱花,天黑前回家。条数是三是五,没人较真。
一个乱世里的临时约定,千百年后,连孩子都听得懂。它能传下来,不是因为条文有多精巧,而是因为在那一刻,说话的人敢许,听话的人愿信。
可在霸上的那些日子,刘邦顾不上想这么远。
他想的是眼前:关中的人心,多半向着他了;可天下的兵权,却不在他手里。项羽在巨鹿(今河北平乡西南)与秦军主力交过手,威名正盛,大军一路往西压来。这边的欢呼声,迟早要传到他耳朵里。
先入关者王,是楚怀王的话。可手握重兵的人,认不认这个账?
霸上的灯火亮了一夜。往后还有一场更难的会面,在等着刘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