攻进咸阳的那一年
公元前207年,秦朝已是风中残烛。各路反秦的人马争着往关中(今陕西中部)冲,刘邦的队伍抢先一步,攻进了秦都咸阳(今陕西咸阳东北)。
城里金银财物遍地,将领们忙着争抢,一个个抱得满怀。只有一个人没动手。他径直走向秦朝官府,把档案、图册一份份接管下来。
此人叫萧何,是刘邦的同乡,秦末在沛县(今江苏沛县)当小吏。刘邦起兵,他就跟了上去,一路辅佐,做到丞相。
这些纸堆里藏着天下的底细:哪里有险关,哪里有粮仓,各地户口几何,一查便知。别人抢的是眼前的财物,他抢的是天下的家底。后来刘邦打天下、管天下,处处用得上。
被关进山里的汉王
可秦朝一亡,天下并没有太平。当时势力最大的是项羽,诸侯由他分封。公元前206年,刘邦被封为汉王,地盘在汉中、巴蜀一带,国都设在南郑(今陕西汉中市)。
项羽兵强马壮,刘邦一时斗他不过,只好认下这块封地。可这地方群山环抱,进出艰难。在许多人眼里,这等于把刘邦关进了山里。
刘邦只得带着人马动身。跟着他的人,不少心里打着鼓:这一去,还回得来吗?
队伍刚上路,就出了事。今天走一个,明天走一批,数十名将领不辞而别。班底眼看要散。
一支队伍,将领先跑了,仗还怎么打?没人拦得住。想走的人,心已经不在这儿了。
管粮草的韩信
就在这支人心浮动的队伍里,有个人叫韩信。他原本在项羽那边,没得到重用,才转投刘邦。可到了汉王帐下,他也只是个治粟都尉,管粮草的军需官,官职不大。
管粮草,免不了和萧何接触。一来二去,两人谈起兵事,谈起天下大势。韩信的见解,让萧何越听越惊讶。他认定:此人非同寻常。
萧何不是只在心里赞叹。他几次在刘邦面前举荐韩信,盼着汉王能重用。谁知刘邦始终没有任用。
投奔来的人,谁不盼着出头?可日子一天天过去,韩信的位子纹丝不动。他心里清楚,有本事没人用,和没本事没两样。
他暗暗盘算:丞相替我说过好几回,大王还是不肯用我,再待下去,不过是耽误工夫。
路上逃走的人越来越多。可就在这时,韩信也悄悄离开了队伍。
没想到,这个消息很快就传进了萧何的耳朵。
丞相追了出去
萧何听说韩信走了,来不及禀报刘邦,抬脚就追。
这一步担着干系。丞相擅自离营,往轻了说是失礼,往重了说就是出逃。可萧何想得明白:等报上去,再等汉王示下,人早走远了。韩信走得悄无声息,山道岔路又多,稍一耽搁,便不知他拐上了哪条路。
况且这个结,还得由他来解。韩信是因举荐无果才走的,要把人留下,就得有人去给他一个交代。
他等不起。
谁知萧何前脚刚走,营里就有人慌慌张张跑到刘邦帐中,压低嗓子禀报:丞相萧何,逃走了!
营中顿时议论纷纷:连丞相都走了,这位汉王还有指望吗?
刘邦听罢,勃然大怒。将领们一个接一个往外跑,他还能咬牙忍着。可萧何不一样。那是同乡,是从沛县一路跟到今天的老班底,是遇事离不得的人。连他也走了,这山里的日子还怎么过?刘邦只觉得像是同时折了左右手。
他想不明白:萧何跟随多年,从无二心,怎么偏偏这时候走了?是嫌这山沟里没前途,还是另有打算?念头在心里打转,越想越憋闷,坐立不安,一遍遍朝帐外张望。
一场不客气的问话
没过多久,萧何回来了,进帐拜见。
刘邦怒的是不辞而别,喜的是人总算回来了。他板着脸,劈头就骂:“你为什么也逃走?”
“臣不敢逃,臣是去追逃走的人。”
“追谁?”
“韩信。”
刘邦的火又蹿了上来:“跑掉的将领数十人,你一个也没追过,偏偏去追韩信?这话骗谁!”
萧何不慌不忙:“诸将易得耳。”将领好找,随处都有。至于韩信,国士无双,一国之中,独一无二。
刘邦哼了一声:“一个管粮草的都尉,也当得起国士二字?”
“大王正是这样看他,才不肯用他。可他胸中的本事,不在粮草。”萧何顿了顿,把话挑明,“大王若甘心一辈子困在汉中,用不着韩信。若要与项羽争天下,除了韩信,没人能与您谋这件大事。用不用他,全看大王如何打算。”
这话说到了刘邦心坎上。他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我也想东出,怎肯憋屈地久困在这里?”
“大王既然决意东进,肯用韩信,他自然留下。不肯用,他早晚还是要走。”
刘邦摆摆手:“好,看在你的面上,就让他做个将军。”
“做将军,留不住他。”
“那就拜他做大将。”
择日设坛
萧何点头,却又补了一句:“大王向来待人随意,召大将如同呼唤小儿。这回若还是这样,韩信照样要走。”
“要拜,就得选个好日子,斋戒,设坛场,备齐礼仪,这才使得。”
刘邦听出来了,萧何这是为留一个人,要汉王把规矩也改一改。他想了想,应了下来。
消息一传开,营里炸了锅。汉王要拜大将!将领们个个心头发热,暗暗掂量:跟着汉王这么久,论功劳,论资历,这顶帽子不是我,还能是谁?
高坛一天天垒起来,斋戒的日子也一天天近了。兵士们丈量、垒土、挂旗,人人伸长脖子,等着那一刻。
这一场拜将,赌的是汉王的将来。办成了,山里的人马有了主心骨;办不成,韩信一走,萧何这一追就白追了。
可大将究竟是谁,没人说得准。只有萧何心里有数,他望着高坛,一言不发。
坛上点将
吉日到了。
天刚亮,高坛四周已站满了人。旗帜展开,兵士列队,刘邦衣冠整肃,立在坛下。这样隆重的场面,自起兵以来,他还没摆过。
将领们挤在最前头,个个挺着胸脯。那些在沛县起兵时就跟着的老将,更是志在必得:大将的印信,不给我,还能给谁?
礼官展开名册,高声宣布人选。
没想到,名字一出口,台下先静了一瞬。
“韩信。”
“谁?”“那个管粮草的?”低低的议论声在队列里传开。有人愣住,有人涨红了脸,有人把头别了过去。一军上下,无不惊讶。
韩信从队尾走出来,神色平静,一步步登上高坛。
他当初在项羽那边不得重用,才转投汉王。到了汉中,又只做个管粮的都尉,眼看就要埋没。如今这一步迈上去,再不是那个无人问津的小官了。
萧何站在人群里,望着坛上的身影,长长舒了口气。这一追,没白追。
汉王问计
礼毕,刘邦请韩信坐下,开门见山:“丞相屡次说起将军。将军有什么办法教我?”
韩信不急着献策,先反问一句:“如今向东争天下,对手不就是项王吗?论勇猛,论强悍,大王自己掂量,比项王如何?”
刘邦沉默了好一阵,才说:“我不如他。”
“臣也以为大王不如。”韩信话锋一转,“可臣在他帐下待过,知道他的底细。项王发起怒来,千人都不敢动,却不肯放手任用有才的将领。这不过是匹夫之勇。部下立了功,该封的爵位,他捏在手里舍不得给。”
“他分封诸侯,亲疏有别,天下人多有怨言。大军所过之处,又多杀戮毁坏,百姓不过是被威势压着,心里并不服。”
“所以他名为霸主,其实已失了天下人心。强的,也会变成弱的。”
韩信顿了顿,说出要紧的一句:“大王只要反其道而行之,任用天下勇武之人,有什么敌人打不败?拿天下城邑封赏有功之臣,有什么人不心服?领着一心想回东边的将士,有什么地方攻不下?”
刘邦听得入了神,忍不住拍案:“相见恨晚!”
当即依韩信的谋划,把各路将领一一派定职事。
老将服了气
营里的议论,没有一下子平息。
几位老将心里憋着气:凭什么让一个管粮草的骑到头上?
可没过多久,人们就看出门道来了。排兵布阵,条条在理;军中号令,一经韩信的手,立刻规整起来。再没人说他只会管粮草。
刘邦也想明白了。那天他差点放走的,不是一个都尉,而是一个能决定成败的人。
至于萧何,仍回到丞相的位子上,管着后方的钱粮和人手。前头的人马能打多远,全看后头的粮草接不接得上。他和韩信,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,这副担子,一人一半。
汉中的山还是那座山,出山的路却已有了方向。
只是来时的栈道已经烧断,出口又有项羽封的诸王把守,一双双眼睛正盯着这条路。韩信刚刚上任,头一道难题就摆在面前:怎样让对手以为汉军哪儿也去不了,却在他们眼皮底下,悄悄把大军带出山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