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202年,刘邦称帝,国号汉。仗打完了,摊子却难收拾。秦末大乱,接着又是楚汉相争,百姓流离失所,田地荒着,家家缺粮。新朝廷最缺的,不是能冲锋的猛将,而是一套能让天下安稳下来的规矩。
替汉朝立规矩的人,是萧何。日后接过这套规矩、少有更张的,是曹参。两人原是老朋友,中间却隔着一段心结。这事,得从沛县说起。
沛县两个小吏
沛县(今属江苏徐州)是刘邦的老家,也是萧何、曹参的老家。在秦朝的时候,两人都在沛县县里做小吏,同在一处当差,天天碰面,说得来,成了好朋友。
后来天下大乱,同乡刘邦在沛县起兵反秦,萧何、曹参都跟了他。可两人干的活,从此大不相同。
曹参上阵杀敌,哪里仗最险,他往哪里冲,身上的伤疤数都数不清。萧何管的是另一摊事:粮草、人口、账册,一样不能乱。刘邦的人马攻进秦都咸阳(今陕西咸阳东北)时,将士们忙着抢金银,萧何却先去收秦朝留下的律令和图书。这些东西,日后派上了大用场。
曹参的功劳在刀尖上,萧何的功劳在账册里。一个攻,一个守,刘邦的天下,缺了谁都不成。
位高权重,反生嫌隙
楚汉相争,最后刘邦胜了。论功行赏,萧何做了相国,曹参是战功赫赫的大将,都是朝中数一数二的人物。一个运筹后方,一个血战沙场,功劳谁也不比谁小。
谁知,当年无话不谈的好友,竟有了嫌隙。往日的亲近,不见了。
萧何没让这点心事绊住脚。天下刚从战火里爬出来,百姓盼的是安稳日子。他顺应民意,鼓励百姓种田养蚕,又翻出当年收来的秦朝文献,参考其中的办法,一条一条订下汉朝的典章和制度。
规矩订下来,官吏有章可循,百姓有法可依,国力一点点缓了过来。朝廷办事不再各凭心意,这是萧何留给汉朝最要紧的一份家底。
外放齐国,暗自佩服
后来,曹参被外放到齐国(今山东一带),去做齐国的相国。离开朝廷,也就离开了和萧何之间的那点别扭。
相传,他在齐国的那些年,齐地一点点安稳下来。至于他心里怎么看萧何,故事里是这样讲的:嘴上不说,却暗暗佩服萧何的才干,觉得那套规矩管用,不能乱动。这是后人讲述时添上的说法,文末会再说一说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刘邦去世,太子继位,这就是汉惠帝。朝廷里,萧何也一天天老了。
惠帝二年,萧何病重。他最放心不下的,是自己一手订下的那套规矩:自己走后,交给谁,才不会被改得面目全非?满朝文武,有的资历深,有的功劳大,可能把规矩原样守住的人,他得挑得稳。
可以想象,他想来想去,想到了远在齐国的那位旧友。当年的嫌隙,大概没有挡住他对曹参的看重。临终之前,萧何向惠帝举荐曹参,接任相国。
接过相印
消息传到齐国,曹参收拾行装,动身进京。可以想象,这一路上,他把萧何的章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,越想越觉得严密:该管什么,不该管什么,都有分寸。当年的疙瘩,到这时多半也解开了。
惠帝二年,萧何去世。曹参赶到长安(今陕西西安西北),接过相印,做了汉朝的相国。
新官上任三把火,这是常理。何况这位相国是沙场上杀出来的猛将,满朝文武都想看看,他的头一把火要烧向哪里。
三把火一把没烧
谁知,一把也没烧。
萧何订的章程,他一条不改。萧何用的办法,他照单全收。官府里的事,样样顺着旧规矩走,连一道新告示都难见到。
相传,这位相国在相府里常常饮酒,也不大爱发号施令。有人看着着急,也有人看着奇怪,心里都在嘀咕:这位相国,到底打算做什么?
其实相国并非没有心思。他留心的是挑人:什么样的人能当官,什么样的人该留用,他心里有一杆秤。可这些,外人看不出来。在外人眼里,相国就是整天饮酒,什么事也不管。
皇帝坐不住了
风声一天天传进宫里。
惠帝听着听着,心里不是滋味。先帝在世时,萧相国忙得脚不沾地,大事小事件件有回音。如今换了曹参,朝堂上冷冷清清,半点新气象也看不到。
可以想象,惠帝越想越犯嘀咕:莫非相国是瞧不起朕,觉得朕不值得他费心?
这个疑心一旦生出来,就压不下去了。他是皇帝,天下是刘家的天下。相国整天饮酒,不把朝政放在心上,传出去,成何体统?
他打算当面问个明白。
这一天,曹参奉召入宫。大殿上静得很,惠帝端坐龙椅,盯着阶下这位功臣,把憋了许久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没想到,曹参却先抬起了头。他神色平静,像是早就知道,皇帝要问什么。
殿上一问
曹参先开了口。
“陛下,臣想问一句话。”
惠帝一愣,满肚子的质问被堵了回去,只得点头:“相国请讲。”
曹参看得出,皇帝这番话憋了不止一天。他不辩解,也不请罪,只问了一个让人没法躲的问题。
“陛下自己掂量掂量,您比起高帝,谁更圣明英武?”
殿上顿时安静下来。高帝,就是那个从沛县起兵、熬过楚汉相争、公元前202年称帝的刘邦。惠帝是他的儿子,坐的是父亲打下来的江山。
惠帝脸一红,低声答道:“朕怎敢与先帝相比?”
“那陛下看,臣与萧何,谁更高明?”
惠帝想了想,实话实说:“相国似乎不如萧相国。”
曹参笑了,躬身一拜。
“陛下说得是。高帝与萧何平定天下,法令早已明明白白。如今陛下垂拱而治,臣等各守其职,把旧规矩遵守好,不丢掉,不也就够了吗?”
这话听着谦恭,分寸却拿得极准。他没说皇帝无能,也没说自己偷懒,只把一个道理摆上了台面:现成的好家业,何必没事找事。
惠帝沉默片刻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相国回去歇着吧。”
一场疑云,就这样散了。
守而勿失
曹参回到相府,一切照旧。酒照喝,章程照萧何的办。
皇帝都点了头,旁人还有什么好说的?朝堂上的猜测,渐渐也就平息。惠帝再没提过这事,君臣之间,反倒比先前更踏实。
可要说相国当真无所事事,那就错了。官府里谁老成稳重,谁能办实事,他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该提拔的提拔,该留用的留用。吏治一点点整饬起来,上下各司其职,谁也不必去猜上头的心思。
这样的日子,对刚熬过战乱的百姓来说,再好不过。他们不盼新花样,只盼官府别来折腾。田里有人耕,家里有人织,农桑一年年缓过劲来,粮仓一点点见了底,又一点点填满。
相传,当时街头巷尾唱着这样一支歌谣:
萧何定下法度,整齐划一;曹参接手,守着不丢。
歌里没有一个字夸曹参聪明,偏偏处处是敬意。
四个字的分量
立规矩,是一桩本事。守规矩,是另一桩本事。立的人要有远见,守的人要有定力。
曹参当年与萧何生过嫌隙。换作心胸窄些的人,上任头一件事,多半是把前任的东西推倒重来,好显出自己高明。故事里的曹参偏不。他心里服气,便认账;认了账,就老老实实走下去。
这份肚量,比烧三把火难得多。
后来,人们把这件事凑成四个字:萧规曹随。萧何定规矩,曹参照着走。一个“规”,一个“随”,两任相国的故事,就压在了这四个字里。
日子久了,这四个字常被人拿来说笑,仿佛“随”就是偷懒,“守”就是不动脑子。可回头看那几年的朝堂:法令清楚,官吏得力,百姓安稳。能把这副担子稳稳接住、不让它晃一下,哪里是容易的事?
沛县两个小吏,一个开路,一个守路。一个在前头把规矩一条条立起来,一个在后头把它们一条条守下去。年轻时的情分,中途的嫌隙,最后都化成了这一前一后的默契。
可规矩也有规矩的难处。路平的时候,沿着旧路走,自然一帆风顺;路要是变了呢?这套“守而勿失”的办法,往后还要经受更多考验。
故事里的真与传
讲到这里,说一说哪些地方有依据,哪些地方是后人添上的。萧何与曹参同是沛县小吏,后来各立功劳,一度生出嫌隙,萧何临终举荐曹参,曹参接任相国后遵守旧章、少有更张,这几条是故事的骨架,流传很稳。殿上君臣那一问一答,大意也流传很广,具体字句经过后人转述,难免有润色。
另一些地方更像传说:曹参在齐国时怎样看待萧何的规矩,各家讲法不一;他入京路上的心思、惠帝的疑虑、相府里的日常,多半是讲故事的人替古人想出来的。读到这些,不妨当作“相传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