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简堆成山的年代
东汉承接西汉,都城在洛阳。朝廷要处理的文书不少,读书人要读要抄的书也不少。可有件事,总让人犯难:字往哪儿写?
那时候,字主要写在两样东西上。
一样是竹简。把竹子劈成窄窄的长条,一条只容得下几个字。一部书要用好多条串起来,堆得老高,搬一趟都累人。相传东方朔给汉武帝上书,写了整整三千支竹简,堆成小山一般,皇帝读起来也不轻松。朝廷里,官员递上去的奏章,也是一条条竹简,一捆捆往宫里送。
另一样是缣帛,也就是丝织品。又轻又软,写字舒服。可它用蚕丝织成,产量少,价钱高得吓人,寻常人家想都不敢想。
有钱人家,尚能买上几匹。穷读书人呢?借来一卷书,只能一条一条慢慢抄。
可以想象,写一个字都费事,人们下笔时,大概也会琢磨:这个字,能省就省吧。
竹简太笨重,缣帛太昂贵。天下的学问,就卡在这道坎上。
其实,纸并不是东汉才有。人们在西汉的墓葬里,就发现过古纸,有的还画着山川道路。可那时的纸,大概造起来费事,数量也少,始终没能走进寻常百姓家。
这道难题,后来落在了一个宫里人的肩上。他叫蔡伦。
蔡伦入宫
蔡伦是东汉宫廷里的一位官员。他进宫之初,没什么名头,后来做了小黄门,这是个品级很低的宦官职位,在宫里算不上起眼。
可蔡伦有真才实学,做事也尽心。后来到了汉和帝的时候,他升任中常侍,能参与国家机密大事的谋划。皇帝换了几位,他在宫里一步步往上走。这一路,靠的不是巴结,是办事认真。
他还敢说话。朝廷施政有什么得失,他一条条指出来,多次触犯皇帝的威严,也不肯含糊。
想来也有人劝过他:“少说两句,图个安稳。”他大概只会答:“该说的不说,要这官位做什么?”
宫里的日子,一步踏错便是大祸。他却始终没改这个脾气。
这样一个人,若只是安稳做官,原本也能平平顺顺过一辈子。谁知,他偏偏接了一份和手艺、物料挨得很近的差事。
尚方令的新差事
再后来,蔡伦改任尚方令,负责监督宫廷物品的制作。
这差事,看着只是管管工匠,对蔡伦却像是个机会。宫里各样器物的制作,他都要过问。工匠怎样选料,怎样下手,他想必一样样看在眼里。
他不爱多话,想来常常站在一旁,一看就是半天。
看得多了,他的心思就活了。
他看着这些,难免想起读书人抄书的辛苦。宫中的文书,不是竹简,就是缣帛。拿起竹简,掂一掂,沉。摸摸缣帛,一匹匹都是钱。
“要是有样东西,又轻又便宜,写字的人该省多少力气?”蔡伦心里琢磨。
这个念头,一旦起了,就放不下。夜里睡不着,白天走路也在想。
谁知越想越觉得,这事没那么容易。纸早就有,可造起来费事,成本又高。想让天下人都用得起,就得在原料和做法上另辟路子。
原料从哪儿来?蔡伦把目光投向身边那些最不起眼的东西:树皮、破布、麻头、旧鱼网。
这些东西,平日里随手就扔。它们真能变成纸吗?
废物堆里找门路
可以想象这样一幕。蔡伦把工匠们叫到院里,地上堆着树皮、破布、麻头、旧鱼网。
有个老匠人忍不住问:“大人,这都是扔的东西,要它做什么?”
“造纸。”
“造纸?上好的纸,费工又费料。”
“正因为费工费料,天下人才用不起。”蔡伦说,“料若是不要钱,纸才有走进寻常人家的一天。”
旁边的年轻工匠捡起一块鱼网,嘿嘿一笑:“这网眼比窗格还大,能变出纸来,我把它吃了。”
蔡伦也不恼:“那就先试试,吃不吃,等结果。”
话说得干脆,心里却没底。
他只隐约觉得一件事:这几样东西,说到底都是一丝一缕的细线。若能让它们散开,再重新聚拢成薄薄一层,不就是纸吗?
难就难在怎么散,怎么聚。这话说着简单,真做起来,谁也不知道要试多少回。
一次又一次的试
从那天起,院子里多了不少古怪的东西。
工匠们反复试验,把树皮、破布、麻头、旧鱼网有时分开试,有时掺在一起试。这样处理一下,那样改一改,一份份摆在地上,比来比去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院里的灯火常常亮到很晚。有人试到半夜,困得直打盹,手里还攥着一把料。有人说料太糙,有人说手太重,各有各的道理。蔡伦听着,不插话,只把每回的样子都记在心里。
最初做出来的东西,粗得像破草垫,一折就裂。
“再想想办法。”蔡伦说。
他自己也挽起袖子,抓起一把料,在掌心捻一捻,对着光看。他心里明白,这样的路子,不会一回就走通。
后来的东西细了些,却又硬又脆,字根本写不上去。再后来换了路子,又变得松松垮垮,一碰就散,什么也留不住。
工匠们泄了气。院里的话少了,笑声也少了。有人嘀咕:“怕是白费力气。”
蔡伦没接话。他蹲在料堆边,捻了捻手里的碎渣,又看了看那些失败的样子。
“料没错,”他说,“错在咱们还没摸到合适的路子。”
慢慢浮起的白
转机,相传是悄悄来的,究竟哪一天,谁也说不准。
人们可以这样想象:那天,工匠们照着试了许久的路子,又做出一份。起初没人当回事,只放在一旁。可凑近一看,这回的样子不一样了:薄薄一层,匀匀的白,没有疙瘩,也没有硬渣。
老匠人把它托在掌心,翻来覆去地看,手微微发抖。
没人出声。
它拿在手里轻飘飘的,像一片薄云。这是他们头一回,觉得离那张想象中的纸这么近。
年轻匠人凑过去,嘴半天没合上:“这……这就是我说要吃的那块破网?”
蔡伦忍不住笑了,笑完又绷住脸,不再说话。
院子里静得出奇,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大伙就那么守着,谁也舍不得走开。时间一点点过去,那薄薄的一层渐渐定了形,边角微微翘了起来。
老匠人压低声音:“大人,能拿起来了。”
蔡伦伸出手,指尖停在那一角上。
这张从树皮、破布、旧鱼网里变出来的东西,到底能不能写字?
指尖下的一角
接下来的这一幕,只是人们讲这个故事时爱想象的画面,不妨跟着想一想。
蔡伦指尖轻轻一捻,那一角被捏了起来,整张纸缓缓托到了手上。
薄,轻,微微泛黄,捏在手里软中带韧。他举到亮处,纤维交错,匀匀实实,像一张织得极细的网。
“笔来。”
年轻匠人转身就跑,跑掉了一只鞋也顾不上,捧回笔墨。
蔡伦蘸足了墨,把纸铺平,落下一个字。
满院的人不敢大声喘气。
墨没有洇开。一横一竖,清清楚楚。
那一笔落下的时候,所有人悬着的心,才慢慢放了下来。
老匠人伸手摸了摸那个字,嗓子有些哑:“大人,成了。”
年轻匠人愣了半晌,蹲在地上抱住脑袋:“我说要吃的那句话,我收回。”
满院哄笑。有人笑着笑着,眼圈红了。多少回尝试,多少回失败,总算没有白费。
蔡伦却笑得最短。他把纸折了又折,扯了又扯。纸皱了,没破。
“照这个路子,再多做几张。”他说,“我要看的,不是一张成,是张张都成。”
捧进宫门的新纸
没想到,事情还没完。
蔡伦心里清楚:一张纸写得了字,只是工匠院里的喜事。要让天下人用上,得让皇帝知道。
汉和帝元兴元年(105年),蔡伦带着新纸和造纸的法子,走进了洛阳(今河南洛阳)的宫殿。
他不是头一回面见天子。早年他进谏,一次次指出朝廷施政的得失,不惜触犯皇帝的威严。和帝认得这个人:肯说实话,不爱绕弯子。
可今天,蔡伦要说的不是国事,是一张纸。他捧着那张纸,掌心微微出汗。
殿里的情形,不妨这样想象:和帝接过纸,翻看一番,提笔写了几个字,墨色平稳。
殿里很静,只听得见纸在指间轻轻响了一声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回陛下,是纸。”蔡伦说,“树皮、破布、麻头、旧鱼网造的。”
“这些东西,也成了纸?”
“正因为是这些东西,才值得献上来。料不值钱,纸就不贵。”他顿了顿,“竹简太笨重,缣帛太昂贵,往后读书写字的人,不必再为这个发愁。”
和帝看了很久,没有多话,点了点头。
传说中东方朔上书,要写满三千支竹简。往后,再长的文章,也许就不必劳动那么多竹片了。
龙亭侯与远行的纸
好东西藏不住。
纸一点点走出宫墙,工匠们学了法子,一家传一家。树皮、破布、麻头、旧鱼网,这些人人嫌弃的废物,成了造纸的好料。
又过了些年,汉安帝元初元年(114年),朝廷封蔡伦为龙亭侯。
当年从小黄门做起,后来蹲在料堆边琢磨的人,如今成了侯。
可要说他最忘不了什么,只怕还是那天院里的一笔:墨落在纸上,没有洇开。
这一笔,没有一步登天。早先已有粗纸,蔡伦做的,是把它改得更好用,更用得起。
这就够了。
纸有了,也便宜了,可有一桩事还是老样子:书,得一个字一个字地抄。一部大书抄下来,要磨秃多少支笔,累弯多少人的腰?
想来,每回看见堆着的竹简,他心里总会动一动。
于是,又有人望着满桌的纸发起了呆。他想:既然字能落在纸上,能不能先把字刻在板上,蘸了墨,一按就是一页?
纸,就要等来它的搭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