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岭横在中间
公元228年,天下三分已久。曹魏据中原,皇帝是年轻的曹叡;孙权坐镇江东;蜀汉的国政,落在丞相诸葛亮肩上。
蜀汉的家底最薄。夷陵一战大败,刘备病故,元气大伤。诸葛亮埋头几年,整顿内政,操练兵马,才把国力重新拉起来。可要往北打,先得过秦岭。从汉中进关中,几条路都钻山:陈仓道、褒斜道、祁山道,谷深路窄,粮车难行。
秦岭像一道又高又长的屏风,把汉中和关中隔开。蜀军想出去,魏军想守住,都得围着这道屏风打主意。
228年春,诸葛亮第一次北伐。他让赵云、邓芝带一支人马在箕谷佯动,做出要走斜谷的样子;自己率大军西出祁山(今甘肃礼县东),直取陇右。陇右三郡一时响应,关中震动。可前锋马谡在街亭(今甘肃秦安一带)舍水上山,被魏将张郃击破。蜀军进退失据,只得退回汉中。退兵时,赵云烧毁了栈道。
第一次出山,就这样收了场。可以想象,回到汉中的诸葛亮没有闲着,他还在想,秦岭这道墙,到底该从哪里翻过去。
在那个年代,行军打仗,拼的不光是刀枪。带多少人,走哪条路,粮从哪里来,样样都要提前算。
曹真盯死了陈仓道
曹魏的大将军曹真守关中。他琢磨着,诸葛亮这回没成,下回还会再来,而且多半要走陈仓道。
陈仓(今陕西宝鸡东)是这条道上的咽喉。过了陈仓,往东就离关中的腹地不远了。对想出山的蜀军来说,这座城像一道门闩,不拔掉,门就推不开。曹真派将军郝昭领兵驻守,加固城防。
曹真的预判,是这场仗的头一步。他没有等蜀军露面才想起设防,而是在敌人动身之前,就先把关口守住了。
猜对对手的下一步,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。猜错了,兵力就用在没用的地方;猜对了,就能抢在前头布置。曹真这一步,猜得很准。
可以想象,那些日子里,城里的守军一天天忙着备战,谁也说不准蜀军哪天会来。这样的等待,有时比打仗还磨人。
对郝昭来说,眼前的任务很简单:守住陈仓,别让蜀军过去。
曹真和诸葛亮隔着秦岭,像是在下一盘棋:一个出招,一个接招。
兵出散关
这一年秋天,东面传来大事。东吴的陆逊在石亭(今安徽潜山一带)大破魏军,曹休败退。魏国把西线的兵马往东调。
诸葛亮等的,就是这个空当。到了冬天,蜀军从散关(今陕西宝鸡西南)出发,直指陈仓。
他这一趟的用意,大约是先牵住魏军,不让他们把兵都调去东面。当然,若能顺势拿下陈仓,那就更好了。
东吴和蜀汉那时站在同一边,都要面对强大的曹魏。魏国的兵往东去,东吴的压力就重;魏国的兵被牵在西边,东吴就能松一口气。诸葛亮看的,不只是眼前这座城,还有整张棋盘。
可以想象,出发之前,诸葛亮大概反复想过:这一趟要去多久,粮能撑多久,万一魏军的援兵来得快,又该怎么办。
路远山险,粮草只能靠山路一趟趟往前运。这件事,后来成了整场仗的关键。
蜀军来到陈仓城下,便把城围住了。可以想象,诸葛亮一路上都在盘算,这座城到底有多难啃。
相传城中守军不多,蜀军这边人多势众。可是攻城这件事,人多并不等于城破。城墙、壕沟、守城的法子,样样都要看。粮道又长,援军又随时可能赶到,诸葛亮耗不起。
强攻之前,他先试着走另一条路。郝昭有个同乡叫靳详,相传这时正在蜀汉军中。诸葛亮便请靳详到城下,劝郝昭投降。
城下劝降
靳详走到城下,朝着城头喊话,劝郝昭开城。郝昭的回答很干脆:他受国家厚恩,别无他话,只有死守。
劝降这条路,就这样断了。同乡的情分,在城门前,终究抵不过各自的职责。
劝降,有时比攻城更省力气;可只要对方不肯,就只能刀兵相见。
诸葛亮只得动手攻城。蜀军把陈仓城围了起来,一场硬仗,就这样开始了。
守城和攻城,本来就不一样。守的人只要城不丢,就等于赢了一半;攻的人却得赶在粮尽、援军到来之前拿下城。这个道理,诸葛亮和曹真都明白。
云梯起火
古时候攻城,没有大炮,也没有机器,靠的是木头、泥土和人的力气。每一种办法,都要在对方想不到的地方使出来;而每一种办法,对方也会想法子化解。
蜀军先用的是云梯。云梯是一种架在城墙边、让士兵往上爬的长梯,多是木头做的。可木头最怕火。郝昭用火箭迎着梯子射过去,云梯着了火,攻势一下子被挡了回来。
诸葛亮没有停手,换了法子。他造起高高的井阑,让弓手站在上面往城里射箭。井阑,就是一种用木头搭起来的高台。他又用土丸去填城外的壕沟,想一路铺到城墙脚下,好让士兵直接爬上去。
郝昭也有对策。城里加筑了一重新的墙。蜀军就算填平了壕沟,眼前还是有一道墙。这一边攻,那一边守,谁也没占到便宜。
这几件事讲起来只有几句话,可在当时,每一样都得一天天、一点点做出来。每一架梯子,每一座高台,每一筐土,都得有人去搭、去搬。攻城的人辛苦,守城的人也不轻松。
地下与地上
地上攻不进去,诸葛亮又往地下想办法。蜀军挖起地道,想从城根底下钻进城里。郝昭在城内横着挖了沟,把地道截断。
就这样,地上一边攻,一边守;地下一边挖,一边截。两边昼夜相持,一晃就是二十多天,陈仓城仍旧没有破。
这场相持,没有一方轻易退让,也没有一方能够马上取胜。陈仓城里城外,像是拉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,谁先松手,谁就吃亏。
时间一长,蜀军的粮草撑不住了。山路难行,粮食接济不上。这时,魏明帝曹叡听说陈仓告急,下令张郃领兵前去救援。
诸葛亮本意是牵住魏军,不叫他们都调去东面。可城攻不下来,粮又快见底,牵住魏军的同时,也把自己拖在了陈仓城下。
一边是想快些破城的攻方,一边是只要守住就算成功的守方。时间站在谁那一边,已经很清楚了。
攻,还是退?这个难题,摆在了诸葛亮面前。
粮尽退兵
粮食,是这场仗里最要紧的东西。大军一天要吃多少,山路上就得多运多少。路越长,路越险,运粮就越难。打仗最怕拖,拖得越久,越考验粮道。
可以想象,诸葛亮在营中把粮草算了又算:还能撑几天,援军还有多远,城还能不能破。云梯烧了,地道被截了,井阑搭了,重墙又立起来,城还是那座城。
再攻下去,城未必破,粮却一定先尽。魏军的援兵又已经在路上。诸葛亮想明白了这一点,便下令退兵。
退兵也是一门学问。走得太急,容易乱;走得太慢,又怕被追。怎么退,什么时候退,同样要算。
撤退不是认输,有时是另一种打算。可以想象,蜀军离开陈仓的那天,兵士们把营垒一座座拆开,沿着来时的山路,慢慢往秦岭里走去。
可以想象,退兵那天,也有人回头望了一眼陈仓城。城还在原地,没有变。这一趟出来,没有带回一座城,带回的是对这条路的新认识。
对诸葛亮来说,陈仓虽没拿下,可他要的,本来就不只是这座城。魏军的兵马被牵到西边,东吴那边的压力,多少轻了一分。可以想象,这笔账,他心里是有数的。
可就在这时,魏军追了上来。
王双追来
魏将王双见蜀军退走,率兵追赶,结果被蜀军击杀。
战场上的局面,常常一转眼就变了。追击的将领倒在了半路,这趟撤退,也就多了一个让人唏嘘的注脚。
对一支正在撤退的队伍来说,后面追来的敌人,最让人提心吊胆。守住后队,是撤退里最要紧也最辛苦的事。
再说魏军那边。张郃奉命领兵西去,可他还没赶到,蜀军就已经退走了。陈仓之围,就这样解了。
魏军收拾兵马。可以想象,陈仓城下,留下的是烧焦的梯架和一道道壕沟。这座城,总算是保住了。
城还在,人已去
陈仓守住了。魏廷下诏,赐郝昭关内侯。可以想象,这份嘉奖,不只因为他守住了城,更因为他让蜀军知道:陈仓不是能轻易啃下的地方。后来,郝昭病故。这座城他守住了,人却没能一直留在城上。
郝昭守的,是一座城,也是一份职责。他没有因为同乡的劝说动摇,这份坚定,成了这场仗里最让人记住的地方。
陈仓这座城,名气不如长安、洛阳那样大,可它守在这条路上,却比许多大城更要紧。
诸葛亮退回汉中。陈仓没夺下来,可魏军的兵马被牵到西边,东面的吴军,多少轻了些压力。这一回,他要的是牵制,不是死磕。
蜀军也看清了:陈仓道正面硬攻,代价太大。下一次北伐,诸葛亮换了路。这个道理,是拿许多天的辛苦换来的。可以想象,回到汉中的诸葛亮,把这一仗在灯下翻来覆去想了许久。
有人会问:既然没打下来,诸葛亮为什么还要去?大约是因为,他去,不只为了一座城,也为了让魏国明白,蜀汉并没有放弃北伐。
从结果看,这一仗没有赢家。蜀军没拿下陈仓,魏军也没留住诸葛亮。可诸葛亮要的牵制,或许做到了;曹真要的防守,也做到了。
这场仗留下一个道理:赢,并不总是把对方打倒。有时是一方守住了该守的,另一方也带走了想要的。
陈仓城头那面旗,始终没有换成蜀军的颜色。守城的人后来不在了,攻城的人也已退去,只有这座城还立在秦岭脚下的路口,等着下一场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