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条爱发脾气的河
在中国北方,有一条又长又黄的大河,叫黄河。它从西边的高原一路奔向大海,路上带走了大量泥沙,成了世界上含沙量最高的河流。泥沙越积越多,河床渐渐比两岸的农田和城镇还高,河水全靠大堤拦着,人们叫它“悬河”——就像一条悬在头顶上的河。大堤一旦决开,洪水就会淹没村庄和田地。所以从古到今,治理黄河都是让皇帝和大臣们最头疼的难题之一。
灾难降临
元朝的时候,黄河的脾气格外坏。有学者根据史书统计,从1272年到1366年的九十多年里,竟有五十多年发生过决口泛滥。到了1344年五月,灾难来了:大雨连下二十多天,黄河猛地暴涨,在白茅堤冲开一个大口子;六月,金堤又被冲决。洪水漫过河南、山东、安徽、江苏交界的大片土地,那里成了一片泽国。老人和孩子困在水里,青壮年只好逃荒到四面八方,日子苦极了。
据《元史·河渠志》记载,这次决口后,洪水漫出的地方水深约二丈,济宁、单州、虞城、砀山、金乡、鱼台、丰、沛、定陶、曹州、东明、巨野、郓城、汶上、任城等沿河州县都遭了水患。灾情上报后,朝廷派使者核实,并督促大臣访求治河方略,这才任命贾鲁为行都水监。
一位肯跑路的官员
朝廷慌了,赶紧派使者去查看灾情,又让大臣们想办法。有个叫贾鲁的官员被任命为行都水监,专门负责治水。贾鲁是山西高平人,生于1297年。接到任务后,他没有坐在官署里空想,而是沿着河道来回走了几千里,把容易出事的地方一一记在心里,还画成了图。他向朝廷献上两个方案:第一个是在北岸修堤挡水,省工省钱;第二个是又疏通又堵塞,把黄河拉回东边的老河道,效果彻底,但花费巨大。
争吵不休的朝廷
按理说,方案有了,就该动手了。可朝廷里的大臣们吵了起来。工部尚书成遵等人坚决反对,说工程太大,很难成功;更担心的是,一下子召集二十万民夫聚在一起,万一有人趁机闹事,天下就要大乱。这些话不是没有道理。贾鲁的方案被搁置了,黄河继续泛滥。洪水一年年泡着庄稼,百姓逃荒的越来越多,连朝廷赖着运粮食的运河和沿海的盐场都受到了威胁。治河,越来越躲不开了。
反对的声音背后,是已经绷紧的社会局势。从1345年到1348年,也就是贾鲁治河尚未开工的这几年里,受灾的山东、河南等地饥民和流民的抗争一直不断,朝廷只能一面镇压、一面安抚。当时甚至有“强盗纵横,至三百余处”的说法。贾鲁之所以愿意挑起治河的重担,也是想把饥民、流民尽早从河患的灾难中解救出来。
1348年,黄河在山东再次决堤。同年二月,元政府在济宁郓城设立行都水监,任命贾鲁为都水使者;次年五月,又立山东、河南等处行都水监,专门治理河患。
脱脱拍板
1349年冬天,转机来了。丞相脱脱主动向皇帝请命,要亲自抓治河这件事。皇帝让他召集大臣再议。这时贾鲁的官职是都漕运使,他明确表态:“河必当治!”又把当年的两个方案重新呈上。脱脱听完各方意见,力排众议,拍板选了第二个方案——疏塞并举,让黄河重回故道。他对贾鲁说:“此事非子不可!”意思是:这件事,非你不可。脱脱随后向元顺帝举荐,让贾鲁具体负责整个治河工程。
十七万人的大工地
1351年,五十五岁的贾鲁被任命为工部尚书、总治河防使,朝廷发给他银印。朝廷征发了十五万民工、两万军士,浩浩荡荡开赴工地。贾鲁的治河思路很清楚:疏浚南边的河,堵住北边的口子,让黄河回到老河道。施工讲究先易后难、先疏后塞。第一步是疏浚黄陵冈以下的河道,有的地方挖新河,有的地方清故道,累计开挖疏浚了二百八十多里。
疏浚的河道按情况分为四类:生地、故道、河身、咸水河。新开地段要与故道相通并高低持平;宽窄不等的河身,导之以直;淤塞的河槽,浚之以深;遇到积水的地方,就开渠排洪。薄堤加厚加固,决口一一堵塞。而最难的截流工程,是山东曹县黄陵冈一带的全河大堤,长达三十六里。贾鲁亲自守在重要工程现场指挥,风雨无阻,还派人四处巡察,严加督促。
最难的一关
疏浚完成后,第二步是堵塞缺口、修筑堤埽。而最难的一关,是堵住白茅决口。那里决河的水势又大又急,又赶上秋汛,回流湍急,硬堵根本堵不住。贾鲁想出了一个前人没用过的办法——“石船堤障水法”:把装满石块的大船一艘艘连起来,用铁锚和绳索固定在水里,筑成一道漂在水上的石船坝,然后凿穿船底,让船沉下去,形成一道挡水的大堤。整个工程一共沉了大石船一百二十艘,用掉的木桩、竹竿、碎石、绳索数不胜数,这在古代治河史上都很少见。
合龙那一刻
堵口合龙的时刻到了。水势猛得像从天而降,咆哮着冲击船堤,看得人心惊胆战,围观的人腿都发抖,纷纷议论说这口子怕是堵不上了。可贾鲁神色不动,脑子转得飞快,一边想办法应对,一边恳切地鼓励在场的官吏和民工。十万人齐心协力,奋力拼搏,决口终于合龙,黄河被“勒”回了故道。工程从四月二十二日开工,七月凿成河道,八月引水入新河道,九月河上能行船,十一月堤坝全部筑成——前后不到八个月,快得惊人。
全线完工后,黄河重新南流,汇合淮河入海。
立碑记功
治河大功告成,皇帝非常高兴,把贾鲁召回京师,破格提拔为荣禄大夫、集贤大学士,还命翰林大学士欧阳玄撰写“河平之碑”的碑文,立碑表彰。欧阳玄写过一部《至正河防记》,把这次治河的技术方案、工程措施、花费都详细记了下来。他夸朝廷不惜重费,夸脱脱不怕闲言碎语,也夸贾鲁“竭其心思智计之巧”,有胆有识、不辞辛劳。两年后的1353年五月,贾鲁又升任中书左丞,官至高位。
一条以人名命名的河
贾鲁治黄河的同时,还做了一件惠及后世的事:疏浚了豫东地区一条常闹水灾的小河。他命人从密县凿渠引水,经郑州、中牟,折向开封,再入古运河,直达周口汇入淮河。这条河的前身,可以追溯到楚汉相争时的鸿沟。河道疏通后,水患平息了,还能为黄河分洪,开封一带的漕运也重新兴旺起来。沿岸商业很快繁荣,朱仙镇成了华北最大的水运码头,后来跻身全国四大商业名镇。河南百姓感念贾鲁的恩德,把这条河改名叫“贾鲁河”。直到今天,它还是河南境内唯一一条以人名命名的河流。
这条小河当时叫小黄河,上游称惠民渠,下游称汴水。1351年四月,贾鲁奉诏出任总治河防使后,征集民工和军士,一边加固整修、清淤疏浚这条河的古道,一边勘测挖掘部分新河床。也就是说,疏浚贾鲁河是作为治黄的配套工程展开的,与治理黄河大体同步进行。
石人一只眼
其实早在治河之前,据网页转引的记载,河南北一带就已流传起一句童谣:“石人一只眼,挑动黄河天下反。”韩山童、刘福通等人早就想举事,他们偷偷凿了一个只有一只眼睛的石人,埋在黄陵冈即将开河的地段,背上刻着“此物一出天下反”,又四处散布谣言,为起义制造舆论。后来他们果然在黄陵冈挖出了石人,汝州、颍州一带的反元起义随之爆发。
其实早在元朝未亡时,民间就有“堂堂大元,奸佞专权。开河变钞祸根源,惹红巾万千”“贾鲁要开河,搅得天下闹”这样的句子。除韩山童、刘福通之外,山东李二、赵君用起义和安徽的起义,也都把贾鲁治河当作起事的导火索。一时间,不少人把天下大乱归咎于贾鲁治河,说是征发民夫、劳民伤财惹的祸。
功过任人评说
这笔账该怎么算?《元史》的撰写者宋濂说得比较公允:元朝灭亡,根子在朝廷上下因循苟安、纲纪废弛,乱子不是一天酿成的;假如贾鲁不治河,天下之乱就没有别的由头了吗?事实上,起义爆发的汝、颍之地离治河工地还有八百里,治河工程也如期顺利完工,说明民夫并没有丢下工地去造反。当然,批评的声音一直存在:清代有人认为该让河水北流入海,康熙朝的河道总督靳辅则说贾鲁不惜民力、不审天时、不念国家隐忧。可也有清人称赞说,古来最懂黄河的人,一个是汉代的贾让,一个就是元代的贾鲁。贾鲁本人没能看到后来的纷争——他随脱脱出征,病逝在军营中,年仅五十七岁。
他随丞相脱脱到濠州镇压郭子兴领导的红巾军,病卒于军营之中。他治河让黄河下游相对稳定了几十年,堪称古代水利史上的里程碑。元末明初流传着一首诗:“贾鲁治黄河,恩多怨亦多。百年千载后,恩在怨消磨。”功也好,过也罢,就留给后人慢慢评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