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秋乱世,晋国公子
公元前七世纪中叶,正是春秋时期。周天子名义上还是天下共主,手里早没了实权。诸侯各自称雄,齐桓公会盟诸侯,成了头一位霸主。
黄河以东,有个大国叫晋,地在今山西南部。国君晋献公兼并周边小国,国势正盛,家里却埋着祸根。
献公的儿子里,最为人知的有三位:太子申生,仁厚孝顺;次子重耳;三子夷吾。重耳的母亲出自狄人部族,他自幼好结交人才,身边聚起一批肯吃苦的人:舅舅狐偃,老成多谋;赵衰,通达知礼;魏犨,勇力过人。相传还有介子推,忠厚寡言。这些人,日后要陪他走一条很长的路。
骊姬进谗,太子蒙冤
献公攻打骊戎,得了一位美人,名叫骊姬。骊姬生下儿子奚齐,心里从此打起算盘:要让自己的儿子当上太子。
她看准献公耳根子软,便日日在枕边下功夫:先说申生在外根基深,再说重耳、夷吾同他一条心。献公起初不信,听得多了,也犯了嘀咕。
他索性把三个儿子都支出都城:申生守曲沃,重耳守蒲城(今山西隰县西北),夷吾守屈。朝中再没有人能拦住骊姬。
可骊姬还嫌不够。她对申生说,君上梦见了你的生母,该去曲沃祭一祭。申生依礼祭祀,把祭肉送回都城献给父亲。骊姬暗中在肉里投了毒。献公正要吃,她却拦住,说外头送来的东西,该先试试。肉丢给狗,狗倒地而死;给小臣吃,小臣也死了。
骊姬当场哭倒在地,指责太子心狠,连亲生父亲也容不下。
申生听到风声。有人劝他去辩白,他摇了摇头。他想,父亲没有骊姬,吃不香,睡不稳;自己辩白清楚了,骊姬就要获罪,父亲该怎么办?公元前656年,申生在新城自缢而死。
蒲城遇袭,翻墙出逃
申生一死,骊姬转头对准另外两位公子,对献公说,重耳、夷吾早就知情,也是同谋。
献公大怒,派宦官勃鞮(又称寺人披)带兵直奔蒲城,要取重耳的性命。
蒲城的人都愿拼死守城,重耳却不答应。他想,自己靠父亲的恩养才有今天的俸禄和人心,拿父亲给的人手同父亲作战,是不孝。于是他决定走。
可追兵已到城下。重耳翻墙而出,勃鞮在后面一剑劈来,只斩下了他的一截衣袖。
舅舅狐偃提议,母亲的娘家在狄人那里,路近,又有亲,先去落脚。重耳带着狐偃、赵衰等几个人投奔狄地,这一年是公元前655年。谁也没想到,再踏上晋国的土地,要等许多年以后。
狄地安身,旧邦生变
狄人待重耳不薄。他在这里娶了狄女季隗,生下两个儿子;赵衰也娶了季隗的姐姐叔隗。漂泊的人,总算有了个家的样子。
晋国那边却没消停。公元前651年,晋献公病死,临终把幼子奚齐托付给大臣荀息。谁知灵柩还没下葬,大夫里克就动了手,先杀奚齐,再杀继位的卓子。骊姬费尽心机扶起的儿子,转眼成空。
众人想起了重耳。使者赶到狄地,重耳却不肯回去。他觉得,父亲去世时自己没能守在灵前尽孝,如今怎能借别人的力量抢位子回国?
这一让,就让出了变数。弟弟夷吾抢先借了秦国的力量,公元前650年入国即位,这就是晋惠公。他求秦国相助时满口答应割地酬谢,坐稳位子便翻脸不认。这笔账,秦国记下了。
追杀又至,转投齐国
惠公坐上国君之位,心里并不踏实。哥哥重耳活着,身边又有贤人相随,始终是块心病。他想起勃鞮,便再派他去狄地行刺。这一回,下令的是惠公,不是已故的献公。
消息提前走漏。重耳对众人说,狄是小国,成不了大事;齐桓公正当霸主,爱才纳士,不如去齐国。
临行,他对季隗说,若是自己不回来,她可以改嫁。季隗笑了笑,说自己会一直等下去。
一行人向东南而行,路过卫国。卫文公见他们落魄,连礼数都懒得周全。走到五鹿,粮食吃尽,众人饿得迈不动步,向田间的农人讨饭。农人不肯,随手捧起一块泥土递过来。
重耳勃然大怒,抬手就要抽鞭子。狐偃一把拦住,说这是天赐,百姓献土,便是把土地交到公子手上的兆头。重耳醒悟,郑重下拜,把土块收进车里。
齐国安乐,众人心焦
到了齐国,桓公果然厚待,把宗室女儿姜氏嫁给他,又赠送车马。重耳住下来,衣食无忧,一天比一天舒坦。
可跟随的人坐不住了。此时管仲已经去世,桓公晚年又宠信小人。公元前643年桓公一死,诸公子争位,齐国大乱,霸业一落千丈。指望齐国发兵送公子回晋,已成空想。
狐偃、赵衰等人聚在一棵桑树下商量,都说再耽搁下去,大事就废了,得想办法带公子走。
话传到姜氏耳中。她劝重耳,说他是一国公子,跟着他的人把前程都押在他身上;他不图大业,只贪恋安逸,她都替他害臊。
重耳却不为所动,只说人生本就该享福,自己就老死在齐国了。
姜氏沉默了很久,转身去找狐偃,低声谈了一阵。当天夜里,姜氏亲自摆下一桌酒菜,一杯接一杯,斟到重耳面前。
醉离临淄,列国冷暖
重耳醉得不省人事。狐偃一挥手,众人把他抬上车,连夜驶出临淄(今山东淄博东北)。
天亮时,重耳醒了。一看身在车上,什么都明白了。他怒火直冒,抄起长戈就刺向狐偃,说这事若成不了,非吃了他的肉不可。狐偃没有躲闪,回答说,事若不成,自己早死在荒野,肉都喂了狼;事若成了,公子坐拥晋国,哪还看得上他这块老肉?
重耳握戈的手慢慢松了。他长叹一声,不再提回头。
离开齐国,一行人先到曹国。曹共公听说重耳肋骨长在一起,不似常人,竟趁他洗澡,隔着帘子偷看。
曹国大夫僖负羁的妻子却看出了门道。她对丈夫说,晋公子的随从,个个能做一国栋梁,他日必定回国称霸;曹君这样待他,头一个遭殃的就是曹国,该给自己留条后路。
僖负羁悄悄送去一盘饭,饭底压着一块玉璧。重耳收下饭菜,把玉璧退了回去。
下一站是宋国。宋襄公刚在泓水(今河南柘城北)败给楚军,伤势未愈,仍以厚礼相待,可宋国自身难保,帮不上忙。到了郑国,郑文公没有以礼相待。
最后,他们来到楚国。楚成王以诸侯之礼相迎,宴席上半开玩笑地问重耳,若回了晋国,拿什么报答。重耳想了想,说珍宝美女,君王这里应有尽有;若有一天晋楚两军在中原相遇,他愿先退避三舍。三舍,就是向后撤出很远的一段路。
楚将子玉在旁听得火起,要杀了重耳。楚王却摇了摇头,认为这是上天要扶持的人,谁也拦不住。
秦伯相送,渡河归国
楚国路远,帮不上晋国的事。楚王把他们送去了西边的秦国。
秦穆公正憋着气。惠公当年许诺的城邑一座没给,如今惠公病重,留在秦国做人质的太子子圉,又撇下妻子偷偷逃回晋国。穆公要扶一位听话的晋公子,重耳正好送上门来。
公元前637年,重耳到了秦国。穆公把几位宗室女子嫁给他,其中一位怀嬴,原是子圉的妻子。重耳起初推辞,说这是侄儿的旧妻,成何体统?随行的人劝他,想要秦国出兵,就别在小节上计较。重耳这才点头。
这一年,惠公病死,子圉即位,就是晋怀公。晋国朝中人心浮动。
公元前636年春,秦穆公派兵护送重耳东归。大军行到黄河边,船已备好,对岸就是晋国。
狐偃捧着一块玉璧,走到重耳面前,说自己跟随公子周游列国,过错太多,自己心里清楚;如今公子要回国了,请让他就此告辞。这话听着是告别,其实是试探。重耳立刻明白,指着河水立誓,若不与舅父同心,就请河水作证。说罢,把玉璧投入滔滔黄河。
渡河之后,秦军先攻下沿河几处城邑。怀公调来的晋军也赶到了,两军在河东对峙。穆公派公子絷进晋军营中游说,晋军没有交战,退到郇地。狐偃随后与秦、晋两边的大臣在郇地立下盟约,重耳这才走进晋军之中。
晋军一退,怀公成了孤家寡人。吕甥、郤芮这些旧臣原本不愿迎重耳,眼见大势已去,只好低头。
怀公仓皇逃往高梁(今山西临汾东北),没过多久便在那里丧了命。重耳先到曲沃,在祖庙里拜过先人,众人拥他为君。随后,重耳进入都城绛(今山西翼城东南),这就是晋文公。算下来,他离开晋国,已经十九年。
论功行赏,旧账新账
位子刚坐稳,麻烦就来了。吕甥、郤芮是旧朝老臣,当年不愿迎重耳,如今怕被清算,便暗中商量着放火烧宫,趁乱杀掉新君。
没想到,有个人闯来求见,正是当年在蒲城斩他衣袖的勃鞮。文公不肯见,让人传话斥责他。勃鞮在门外回话,说旧怨是小事,国事才是大事;文公刚回国,莫非以为从此太平了?
文公心头一震,召他进来。勃鞮把阴谋和盘托出。文公悄悄离开都城,去与秦穆公暗中会面。宫中果然起了大火,吕甥、郤芮扑了空,逃到黄河边,被秦穆公设计除掉。文公躲过一劫,靠的竟是当年的仇人。
接着是论功行赏,跟着流亡的人各有封赏。相传,介子推没有开口讨赏,后来带着母亲隐居绵山;至于他最后怎样,后人说法不一,成了流传很广的故事。
十九年颠沛,一朝回国,晋文公没有急着称霸。他整顿内政,安抚百姓,操练兵马,一步步把晋国养强。可楚国也在北上,一场大战迟早要来。到那时,当年在楚王面前说下的退避三舍,是认,还是不认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