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209年,秦二世元年。秦朝的天下看着稳如铁桶,底下却压着一团火。宫殿陵墓一座接一座地修,徭役一道接一道地派,刑法又严,百姓动不动就触了法网。
火是从大泽乡(今安徽宿州东南)烧起来的。这年七月,陈胜、吴广带着九百多名戍卒去渔阳(今北京密云西南)守边,半路遇上大雨,误了期限。秦法规定,误期一律处死。往前走是死,逃跑也是死,不如拼一把。陈胜喊出一句话:“王侯将相,难道生来就有种吗?”戍卒们跟着他反了,先后攻下蕲县,进据陈县(今河南淮阳)。
陈胜自立为王,国号张楚。他打出的旗号里,有一个名字特别响,叫项燕,是楚国的名将。
这个名字传到江东,有一户人家听了,心头一震。他们姓项,正是项燕的后人。
将门之后
项家的当家人叫项梁,下相(今江苏宿迁)人,楚国贵族之后。他的父亲就是项燕,为保楚国战死,项家世世代代出将军。秦灭六国,楚国也没能保住,项燕死在秦将王翦手下,项家的仇,就这么结下了。楚地的人提起项家,仍旧肃然起敬。
国亡了,家还在。项梁把这口气咽在肚里,带着侄儿项羽过日子。
项羽名籍,字羽。小时候学写字,没学成;改学剑,也没学成。项梁气得直瞪眼。项羽却振振有词:“识字,能写自己的名字就够了。剑只能敌一个人,不值得学。要学,就学能敌万人的本事!”
项梁听了,转怒为喜,便教他兵法。项羽高兴得很,略知大意,又不肯学到底。志向极大,耐性却短,这个毛病,日后要吃大亏。
吴中避仇
后来,项梁杀了人,为避仇家,他带着项羽逃到吴中(今江苏苏州一带)。
躲是躲了,项梁可没闲着。吴中的贤士大夫,本事都在他之下。当地每逢大的徭役、丧事,总请项梁出面主办。他趁这个机会,暗中用兵法把宾客和年轻子弟一队队编排好,谁管哪一摊,谁听谁的,清清楚楚。外人只觉得他办事利落,项梁自己心里有数:这是在练队伍。
项羽渐渐长大,身高八尺有余,力气大得能扛起大鼎,才气也过人。吴中的年轻人,没有不怕他的。
有一年,秦始皇巡游会稽,渡过浙江(今钱塘江)。项梁和项羽挤在人群里看。项羽忽然开口:“那个位子,我可以取而代之!”
项梁一把捂住他的嘴:“别胡说!要灭族的!”
嘴上呵斥,心里却暗暗称奇:这个侄儿,不是寻常人。
会稽守的算盘
这年九月,大泽乡的火越烧越旺,各地纷纷响应,消息传到了江东。
会稽郡守殷通派人把项梁请进府中,开门见山:“长江以西到处都反了,这是老天要亡秦的时候。我听说,先下手的制人,后下手的受制于人。我想发兵,让你和桓楚做将军。”
兵由郡守来发,项梁不过是替他带兵的人。
桓楚是谁?一个逃亡在外的人,这时正躲在沼泽之中,没人知道他在哪儿。
项梁不慌不忙:“桓楚的下落,别人都不知道,只有项羽知道。”
话说到这儿,他起身走出大堂,把项羽叫到一旁,低声交代几句,让他提剑在门外等着。项羽那年才二十四岁。
项梁转身回到堂上,重新与郡守对坐。门外,项羽的手按在了剑柄上。
堂上一剑
项梁神色如常,对殷通说:“请把项羽叫进来,让他领命去找桓楚。”
殷通点头:“好。”
项羽提剑入堂。项梁递过一个眼色,低声说:“可以动手了!”
话音未落,项羽上前一步,殷通倒在了堂上。
殷通方才还在说,先下手的制人。谁知先下手的,偏偏是项家叔侄。
门外的人听见响动,一拥而入,只见郡守倒在案前,项羽持剑立在一旁。项梁取下郡守的印信,佩在身上。府里顿时大乱,众人惊惧,伏倒一片,再没人敢上前。
项梁把项羽拉到身边,低声道:“手要稳。这一步迈出去,退不得了。”
殷通本想借项梁的手起兵,兵权却反过来落进了项梁手里。
吴中举旗
消息传开,吴中城里炸了锅。有人担心大祸临头,有人暗自叫好,更多的人,在等项梁拿主意。
项梁立刻召来平日相熟的吴中豪杰和官吏,把起事的缘由讲明:“秦灭楚国,咱们楚人的头,低得够久了。如今天下人都在反秦,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。”众人听了,没有二话。
会稽郡的人马,就这样举了起来。
项梁把宾客子弟一一分派,谁带队,谁管事,各有安排。这些人原本来路不一,互不统属,好在早在大小丧事和徭役里被他暗中编排过,各站各位,一点不乱。一盘散沙,转眼成了队伍。
吴中既定,项梁又派人去收拢周围各县,江东的子弟一批批赶来投军。项羽跟在叔父身边,头一回真正带兵。
项梁心里清楚,这点人马,对付秦朝还远远不够。要成大事,须得走出江东。这面旗打出去,就收不回来了。
渡江西进
正巧,召平假传陈王的命令送到了:江东既已举事,赶紧带兵渡江,向西击秦。命令是假的,话却说到了项梁的心坎上。
项梁没有迟疑。他点齐队伍,渡过长江,一路北上。
每到一处,他都亮出楚将项燕的名号,告诉楚人:这支兵马,是替楚国出气来的。项燕的后人起兵了,这话比任何号令都管用。楚地的人听说,纷纷拿起家伙赶来。陈婴带着部众来投,英布也领兵来归。队伍像滚雪球,越走越大。
队伍一大,粮草、号令、旗号,样样要人管。项梁把吴中练出来的那套章法搬了过来,老弱留守,精壮随行,各队传令有法,大军行进,竟不见乱。沿途的秦朝官吏听说,有的闭门死守,有的缩头观望。
走到淮水(今淮河)边,项梁登高回望,身后旌旗接着旌旗,人马连着人马。不久前,他还是吴中一个替人办丧事的外乡人;如今,他领着一支大军。
项羽策马走在一旁,一直朝前张望。项梁对他说:“打仗不是比谁胆大。号令不齐,再勇也是送死。”项羽嘴上应着,眼睛仍盯着前方,只盼早点撞上秦军。
项梁看在眼里,又喜又忧。侄儿的勇猛是全军的锐气,侄儿的急躁,却也是一道暗伤。
可楚国的旗还没有真正立起来,项燕的仇也没有着落。项梁打算先稳住脚跟,再慢慢谋划。
可就在这时,一骑快马从西边飞奔而来,马上的人滚鞍落地,嘶声喊道:“陈王……陈王出事了!”
陈王殒命
来人是陈王帐下的旧部,一身泥污,话说得断断续续:陈王的大军被秦军打垮,陈王本人兵败身亡。
帐中一片死寂。不久前,张楚的旗号还震动天下,转眼就只剩一个名字。
项梁沉默片刻,开口道:“陈王没了,反秦的事没完。他点的火,咱们接着烧。”
话说得硬,难处却摆在眼前。各路人马原本奉陈王号令,如今群龙无首,有的观望,有的自立山头。项梁渡江而来,手里这支兵,倒成了江淮一带声势最大的一路。
可兵多不等于心齐。凭什么让各路人马听他的?
项梁一面整顿队伍,一面派人四处传话:各路将领,到薛(今山东滕州南)来,商量下一步。
立楚王之后
薛城会上,将领们吵成一团。有人要各打各的,有人想另投门路。
这时,一位年纪不小的老人站了起来。他是居鄛(今安徽桐城南)人范增,平日爱琢磨奇计,一直没人用。
“陈胜败,是该败。”他一开口,堂上就静了,“他起事不立楚王的后人,自己称王,根基太浅。楚国亡得冤,楚人心里都憋着气。江东豪杰争着归附将军,图的是什么?图的是项家世世代代为楚将,能把楚国重新立起来。”
项梁听得连连点头。
人很快找到了:楚怀王的孙子,名叫心,流落民间,替人放羊。项梁把他接来,立为楚王,仍用“楚怀王”的旧号。这面旗一亮,楚地人心聚拢,各路将领也有了共同奉着的名号。
名号归怀王,兵权仍在项梁手里。他从此不只是一个起兵的叔父,而是整支楚军的主心骨。
定陶之败
旗号立起来,仗也顺了。项梁领兵北上,接连打了几场胜仗。项羽冲在最前头,所到之处,秦军节节后退。捷报一封接一封,军中上下喜气洋洋。
项梁心里却悄悄变了。他看着秦军一败再败,渐渐生出轻视,觉得秦军不过如此。有人劝他提防秦将章邯,他摆摆手,没当回事。
没想到,秦将章邯率军突然发起进攻。
公元前208年,楚军在定陶(今山东定陶西北)一带措手不及,被打得大败,项梁战死。
噩耗传到项羽耳中,他半晌不说话,握剑的手青筋暴起。叔父教他兵法,带他避仇,领他起事。如今,人没了。
楚军失了主心骨,士气一落千丈。项羽和各路将领只得收兵后撤,楚怀王趁势把各路兵马收拢到自己手中。
叔父倒下了,旗还在。扛旗的人,换成了当年望着秦始皇车驾说“可以取而代之”的那个年轻人。
可眼下的局面,谁都看得清楚:秦军打垮楚军,转头北上攻赵,把赵国人马围在巨鹿(今河北平乡西南)。秦军气势正盛,楚军刚折了主将,这时候出兵去救,是送死,还是搏命?
项羽抬起头,望向北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