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故事屋
两京的墙
后世流传着一个故事，主角是一位名叫吴道子的画家。故事的舞台，是唐朝的长安（今陕西西安）和洛阳（今河南洛阳），当时格外热闹的两座城。大街上有胡商、僧侣、举子，也有从各地赶来的画工。城里寺观一座挨一座，墙面粉得雪白，等着人来落笔。画工们仰着头，把一面墙从上到下看了又看，像在读一本还没写字的大书。故事里，谁家庙里请到名手，香客就挤破门槛；哪面墙画得好，消息很快传遍两京。故事讲了一代又一代，细节难免添了又添，咱们不妨当故事听。
草根画师
故事说，吴道子就出自这样的世道。有人这样讲，他没有门第可倚，只有一支笔，起先在寺观里画壁，画人物，画神鬼，画佛光。他下笔快，气势大，不在一根衣纹、一片颜色上慢慢磨。相传他画佛和菩萨脑后的圆光，不用圆规比着，提笔一扫，像一阵风掠过，墙上便是个圆。看的人越围越多，有人站在脚手架下，仰着脖子看到天黑才肯走。可以想象，一个小贩收了摊，挤到前头问：“先生，这圆不用尺，怎么也这么圆？”吴道子头也不回，只笑了一声：“手跟着心走，圆就在那儿。”人们说他画龙，鳞甲像在飞动。传说中，他画的地狱变相更是吓人。可以想象，一个屠夫仰头看了半晌，手心出汗，嘴里念叨：“这刀，我是不敢再举了。”
墙是画家的纸，也是画家的考场。每落一笔，身后就多一双眼睛；每画完一面，城里就多一句议论。传说中，吴道子靠一支笔在两京立住了脚。可以想象，他画得快，不是偷懒，是心里先有整幅画；落笔时，人物、衣带、神气一起出来。看客只看见他手腕一转，却不知道他在墙前站了多久，把每一笔都想过。有人这样讲，夜深了，看客散尽，他还一个人站在空墙前，手指在半空里比划。灯花爆了一声，他也不回头。第二天一早，墙上的线条已经一笔接着一笔长了出来。
嘉陵入梦
后世流传着一个关于吴道子画嘉陵江的传说。传说中，有一回，皇帝忽然惦记起嘉陵江的山水，听人讲那里峰峦叠嶂，江水曲折，便想把这片景致搬进宫里。故事里，他召来吴道子，指着殿里的一面空墙说：“朕要嘉陵江的山水，就画在这里。”讲故事的人说，皇帝说起那片山水时，眼里像有江水在转。吴道子听着，一边点头，一边在心里摆下第一块山石。可以想象，殿里的内侍交头接耳：嘉陵江那样远，那样险，谁说得清它的样子？可吴道子只应了一声，转身便去看那面墙。
故事说，这道命令不轻。要画的是真山真水，不比神佛，得让皇帝看见江水的走势、山崖的气脉。传说那面墙高得像一座山崖，吴道子抬头看了又看。墙再大，也大不过一条江；笔再快，也快不过一阵风。他不能把整条江都搬进殿里，只能挑最动人的一段，把远山近水收在一面墙上。
故事里的吴道子却不慌。可以想象，他心里明白，嘉陵江不是一条平常的江：山高水急，江身一转，景就换一重。画在墙上，远看要有气势，近看又得站得住。他没有急着调颜色，先把山形水势在心里想了又想：船行到何处最险，云从哪里起，浪从哪里来。
想象中的嘉陵
有人这样讲，吴道子或许并没有亲眼见过嘉陵江。他也许只凭人们的描述、旅人的讲述，把那条江搬进了心里。闭上眼，嘉陵江就在心里流起来。在他的想象里，那里山高水急，峰峦重叠，江水遇到礁石会转弯变色。也许在某个雨后的清晨，云从山顶压下来又散开。他想象有一叶小船被浪托起，又被浪放下，船上的人抓紧了桨。他想象山脚下的村子，炊烟被江风扯成一缕斜线；想象岸边的纤夫弯着腰，一步一步把船往上拉。这些景象一幅一幅叠起来，慢慢连成一条完整的江。
没亲眼见过的山水，要怎样装进心里？故事里说，他去想山的骨架，水的脉络，云的气韵，想最险的地方水撞石壁、声如雷鸣的样子。有人这样讲，他还把听来的话一句句拆开：这一句是山，那一句是水，再按自己的想法重新拼回去。他一遍一遍地想，想到哪里不对，就在心里把山挪一挪，把水绕一绕。故事说，等他睁开眼，殿里的灯已经点起。
心里有江
故事接着说，殿里已经清空，白墙高得仰头才见顶。灯影在墙上晃，吴道子的影子也在墙上晃，像一株站定了的树。他在墙前闭眼站了很久。宫人添了几回灯油，他还是一动不动。旁人以为他在等灵感，其实他在心里走那条只在想象中成形的江。山的骨，水的筋，云的呼吸，一样一样在黑暗里排好队，等着听他的号令。有人催他，他说：“画山水，先要画它的势。势不在笔上，在心里。”传说中，皇帝要亲自来看他落笔。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响，几个内侍站在远处，连脚都不敢挪。故事里，吴道子没有慌，只把袖子挽起，提笔蘸墨。他画人物时，衣带总像被风撑着；如今画山，也想让山有那股劲。殿门一开，皇帝进来了。吴道子把笔举到墙前，笔尖离白墙只有一寸。
白壁待风
传说中，笔尖离墙一寸，殿里谁也不敢出气。那一寸，是整幅画最难的地方。落笔之前，嘉陵江还只在他心里；落笔之后，整条江就要在一面墙上站起来。吴道子手腕一转，笔尖没有落在山，先落在水。讲故事的人说，他画水不画波纹，只画水势：一笔长线拖出去，像江身转弯；再一笔短促收回来，像浪头撞岸。他换了一支笔，在江边添几棵树，枝干朝一边斜，像被江风吹着。江上添了一叶小舟，舟上的人小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，却把整条江衬得更宽了。故事说，皇帝站在后面，没有说话。吴道子越画越快，衣带被自己的动作带起来，袖口生风。忽然，他停住了。笔尖悬在墙面中央，那里该是嘉陵江最险的一段。可以想象，他知道，这一笔下去，山不能死，水不能停。殿外起了一阵风，吹得灯焰摇晃。吴道子盯着白墙，像在等什么。皇帝终于开口：“为何不画？”吴道子说：“还差一阵风。”他说的不是殿外的风。
一笔风起
讲故事的人说，灯焰一歪，吴道子手腕一沉，笔尖落在墙面中央。他先画石壁，笔重得像砸下去；再画急流，线短而促，一笔接一笔，水就撞在石上。画到险滩，他忽然收笔，留出一小片白。旁人以为他漏了，他答：“水太急，反倒要空。”皇帝没有说话，只往前走了两步。吴道子换笔，添上山峰。他不一层层描，先立主峰，再用侧笔扫出崖壁。山脚压着水，山头顶着云，一高一低，彼此呼应。旁人看得眼花，只觉得那山不是画上去的，是从墙里长出来的。他画到江心，笔锋忽然提起，再落下时，墨色已经淡了。他轻声道：“水有去路，山有来路。”有人小声说：“这不是画，是江。”后世流传，这幅嘉陵江画得一气呵成，整面白墙都被山水填满了。可以想象，等最后一笔收住，吴道子退后两步，才发觉袖口上全是墨，额头上也是汗。他朝墙望了望，像在看一位久别的老朋友。故事里的吴道子或许从没亲眼见过那条江，画出来的，却比人们记忆中的江更险、更活。故事说，皇帝看了很久，没有再问嘉陵江是什么样子。可以想象，皇帝心里的那条江，此刻正在墙上哗哗地流。也是在这样的传说里，人们说起他笔下那种迎风飘举的衣带，称它“吴带当风”。
长安传说
相传，这面墙的故事渐渐传遍了长安城。百姓说吴道子画水，水会流；画风，风会响。可以想象，茶摊上的话头也变了，从前问“今天卖了几碗”，如今问“你听说吴道子的新画没有”。传说寺观的门一开，卖香烛的、挑担子的、抱孩子的都往里挤，就为看墙上一条衣带怎么飘。讲故事的人还说，有的孩子被大人举在肩头，也伸长了脖子看，看完回家，拿树枝在地上学着画一条飘起来的带子。可以想象，城里的老画工站在殿外，听人讲完，捋着胡子叹道：“这样的笔，一辈子能见几回？”相传学画的人站在墙下，一笔一笔描他的衣纹，描来描去，总描不出那股风。可以想象，有人拦住吴道子问诀窍，他放下笔，说：“先看人怎么走路，再看衣带怎么落下。”人们爱听快笔的事，一传十，十传百，快的更快，险的更险。大家心里的吴道子，胸中有山，笔下有风。其实谁也说不清，故事里的哪一句是真的，可大家愿意这样讲。
风留何处
吴道子的壁画，如今已很难亲眼见到。老寺观多是木头房子，年头一长，难免墙倒屋塌，画也许就跟着没了。可笔意也许没有断。后来有人画壁，衣带画得轻盈，像要飞起来，看的人总会想起“吴带当风”。孩子们抬头问：“那带子为什么会飘？”大人答不上来，只笑着说：“因为画的人心里有风。”可以想象，一位无名画工调好颜色，在壁上勾出衣带，灯光一照，线条像刚被风吹起。他也许并不知道嘉陵江的传说，也不知道那座宫殿，只是手腕一转，那股风就来了。每当有人抬头看墙，看见衣带飘起来的样子，就会想起那个提笔蘸墨的人。风就这样从传说里的嘉陵江吹进想象中的宫墙，又吹到更远的墙上。无名画工的手里，风还要继续吹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