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国争雄的战国
公元前403年,周天子点头,承认韩、赵、魏三家为诸侯。原来的大国晋国,就此一分为三。这一年,常被当作战国的起点。
此时的天下,早不是周天子说了算。秦、楚、齐、燕、韩、赵、魏,七个大国互相盘算,今天结盟,明天翻脸。谁兵多将广,谁就有话语权。各国国君夜里想的全是一件事:怎样富国强兵,把邻居比下去。
魏国起步最早,也最风光。魏文侯重用贤才,变法图强,魏国一度称雄中原。传到他的孙子魏惠王手里,魏国仍是数一数二的强国。魏惠王把都城从安邑(今山西夏县一带)迁到大梁(今河南开封),又自己称了「王」。大梁的「梁」,成了他的另一个名号,后人便叫他梁惠王。
迁都有迁都的盘算。魏国西边是日渐强大的秦国,东边是齐国,南边是楚国,四面都是对手。迁到大梁,离中原富庶之地近些,好和各国争个高下。
谁知,仗越打越不顺。齐国用「围魏救赵」的计策,在桂陵、马陵两次大败魏军,魏国的太子也折在了齐国手里。西边的秦国趁势东进,夺走了魏国大片土地。南边的楚国也来占便宜。曾经的霸主,成了处处挨打的大国。
邹国来的读书人
就在魏国日子难过的时候,东边一个小国里,有位读书人正收拾行装。他叫孟轲,后人尊称孟子,邹国人。邹国在今山东邹城一带,是个不起眼的小国,离孔子的故乡曲阜不远。
孟子小时候,父亲去世得早,是母亲一手把他带大。母亲为了给他找个好环境,接连搬了几次家。起初住在坟地旁,孟子学着大人哭丧、埋人。搬到集市边,他又学商贩吆喝叫卖。最后搬到学堂旁,他摆起祭器,学着行礼。母亲点点头,说:「这里才是孩子该住的地方。」这就是后来人们常说的「孟母三迁」。
孟子长大后,拜在孔子的孙子子思的门人门下,学的是孔子一派的学问。孔子讲「仁」,孟子接着往深里讲:国君爱护百姓,天下才能安定。他嘴上功夫也了得,道理一条一条摆出来,滔滔不绝,对手往往接不上话。
可是孔子去世已久,世道比孔子那会儿更乱了。各国国君忙着打仗,谁肯静下心来听一个「仁」字?孟子想:道理再好,没人用,也只是纸上谈兵。要让主张行得通,就得去见握着权柄的人。
于是他带上学生,坐上车子,一路出发,走过一国又一国。
惠王求贤
再说梁惠王。连吃败仗,他心里不是滋味。想来想去,毛病出在人上:身边缺能人。
于是他放下国君的架子,备下厚礼,说话也格外谦恭,四处招揽天下贤士。消息传开,各国的读书人、游说之士纷纷往大梁赶,都想碰碰运气。
孟子也听到了这个消息。他心里盘算:魏国是大国,惠王又肯礼贤下士,这或许正是施展抱负的好机会。若能说动这位国君行仁政,天下的局面说不定就能改一改。他当即带着学生,一路向西,奔大梁而来。
大梁城里,惠王听说邹国来了位名声不小的学者,心里一喜。他想:老先生远道而来,一定带着让魏国转败为胜的妙计。他吩咐下人,收拾好宫室,只等孟子进宫。
可孟子心里想的,和惠王想的,并不是一回事。惠王要的是强兵,孟子要讲的是仁政。一场谁也没料到会这样碰撞的会面,就要开始了。
不问利,只问仁义
孟子一行风尘仆仆,进了大梁城。惠王早已等得心急,亲自出来迎接,请孟子上座。
寒暄过后,惠王开门见山:「老先生不远千里而来,想必是有什么妙法,能让我魏国得利吧?」
这话问得实在。魏国连年吃亏,土地丢了,太子没了,他要的就是一个「利」字。
谁知孟子不接这个茬。他说:「大王何必开口就谈利?眼下要紧的,只有仁义二字。」
惠王一愣,没想到头一句就碰了软钉子。孟子不慌不忙,接着往下讲:「大王问怎样对国家有利,大夫就会问怎样对自家有利,读书人和百姓也会问怎样对自己有利。上上下下都伸手争利,国家就危险了。」
他又打了个比方:大国的国君,常常被家里兵车成群的权臣夺了性命。为什么?因为人人心里只装着利,不抢到手不甘休。反过来,讲仁的人,不会丢下自己的父母;讲义的人,不会怠慢自己的君王。「大王只讲仁义就够了,何必再谈利?」
这番话,一句没提打仗,一句没提富国强兵,却句句往惠王心口上戳。惠王脸上有些挂不住,可看孟子神态诚恳,又不好发作,只得点点头:「先生的话,容我再想想。」
池边一问
过了些日子,惠王请孟子到园苑里走走。园中有高台,有大池,鸿雁在水边起落,麋鹿在林间走动。惠王站在池边,颇有几分得意,转头问:「贤人也享受这样的快乐吗?」
这一问,三分炫耀,七分试探。他想看看,这位满口仁义的先生,是不是个只会说教的书呆子。
孟子答得干脆:「有德行的人,才享受得了这份快乐。没有德行的人,样样都有,也乐不起来。」
惠王不服:「这话怎么讲?」
孟子便讲起了周文王。文王要修高台、挖池塘,百姓自己跑来帮忙,没等他催,台子就筑成了。文王站在台上,看鸟兽自在,百姓也跟着高兴,便把那台叫作「灵台」,那池叫作「灵沼」。古时的贤君与百姓同乐,所以才真正乐得起来。
再说夏桀。他残暴无道,百姓恨透了他,指着太阳咒骂:「你什么时候灭亡?我们情愿跟你一起完蛋!」百姓宁可同归于尽,他就算有再多的台池鸟兽,还乐得起来吗?
惠王半晌没出声。这个比方说的是古人,句句却落在他身上。
一桩心事
又隔几日,惠王把孟子单独请进宫里,一脸愁容。他心里压着一件事,不吐不快。
「先生,我对治理国家,可算尽心了。」他边说边比划,「河内闹了灾荒,我就把那里的百姓迁到河东,再把河东的粮食运到河内。河东闹灾,我也这么办。我看邻国的国君,没有一个像我这么用心的。可怪了,邻国的百姓没见少,我魏国的百姓也没见多。这是为什么?」
这话里有委屈,也有不甘。人口不兴旺,兵源、税赋都没着落,他的霸业就无从谈起。他盯着孟子,等一个答案。
孟子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了看惠王,嘴角微微一动:「大王喜欢打仗,那我就拿打仗打个比方。」
惠王点点头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他哪里知道,这个比方一出口,自己这些年引以为傲的「用心」,就要被掂出分量来了。
五十步与一百步
孟子笑了笑,不谈治国,先讲打仗:「战鼓一响,两军刀枪相接。有的兵士丢盔弃甲,拖着兵器就跑。一个跑了一百步才停下,一个跑了五十步就停下。跑五十步的,要是反过来笑话跑一百步的胆小,大王看合不合理?」
惠王脱口而出:「那怎么行?不过是没跑到一百步罢了,可也是逃跑啊!」
「大王明白这个理,」孟子说,「那就别指望魏国的百姓,比邻国多出来了。」
惠王张了张嘴,半天没接上话。他这才品出味道。邻国国君横征暴敛,不顾百姓死活。他呢,灾年挪一挪粮食,转头又把青壮送上战场。做法看着不同,说到底,不过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差别。
孟子趁势把话挑明:「邻国的百姓为什么不往魏国跑?因为在他们眼里,魏王和邻国的国君,是一路货色。」「五十步笑百步」的典故,就从这儿来。
王道的起点
惠王沉默了一阵,忽然问:「那依先生看,该怎么办?」
孟子等的就是这一句。他一条一条数给惠王听。
「农忙时节不征发百姓,粮食就吃不完。细密的渔网不下深池,鱼鳖就捞不尽。砍树有时令,木材就用不尽。吃的、用的都有富余,百姓养活家人、送走老人都没有遗憾,这就是王道的起点。」
「再给每家五亩宅地,种上桑树,五十岁的人就能穿上丝绸。鸡、猪、狗按时节喂养,七十岁的人就能吃上肉。百亩的田地不耽误农时,一家老小就不会挨饿。再办好学校,教孩子孝敬父母、尊敬兄长,头发花白的老人,就不必背着重担在路上走了。」
说到这里,孟子的语气一沉:「可如今呢?大王的厨房里有肥肉,马厩里有壮马,百姓脸上却带着饥色,野外还躺着饿死的人。这等于领着野兽去吃人啊!」
惠王脸色变了。孟子不给他喘气的空儿,接着说:「路上有人饿死,您不开仓救济,反说『不怪我,是年成不好』。这跟拿刀杀了人,却说『不怪我,是兵器』,有什么两样?」
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惠王这才明白,这些话句句都落在他自己的朝廷上。他坐直了身子,拱手道:「寡人愿安心听先生教诲。」
孟子又问:「用木棍打死人,和用刀杀死人,有分别吗?」
「没有。」
「用刀杀死人,和用苛政害死人,有分别吗?」
「……没有。」
孟子点点头:「大王不再把过错推给年成,天下的百姓,自然都会来投奔您。」
转身向东
可惜,听进去是一回事,做起来是另一回事。
惠王心里始终压着两块石头:东边败给齐国,折了太子;西边败给秦国,丢了大片土地。他又问孟子,有没有法子替死去的将士雪耻。
孟子还是那句话:施行仁政,减轻刑罚,少收赋税,让壮年人在闲时修习孝悌忠信。这样的百姓,拿着木棍,也能抵挡秦、楚的坚甲利兵。「仁者无敌」,说的就是这个理。
惠王听得入神,却下不了决心。仁政要等好几年才见效,而他想要的,是眼前的胜仗。
没过几年,惠王去世,儿子襄王即位。孟子去见了新君,只一眼就摇了头。出来对人说:远远望去,不像个国君;走到近前,也看不出一点威严。这样的人,哪里谈得上仁政?
学生们有些不甘,问老师:「魏王明明点了头,怎么不留下来?」
孟子叹了口气:「点头容易,动手难。他心里装着的,还是疆土和胜负。」
他收拾行装,带着学生离开大梁,向东而去。主张没能在魏国落地,可他没有死心。天下还有别的国君,也许有人肯听。
这一路向东,目的地是齐国的都城临淄。那里有位齐王,正为一件小事心里不安:殿下有人牵着一头牛,要拉去宰了祭钟,牛吓得浑身发抖,一步一回头。齐王一句心软的话,让孟子眼睛一亮。一头牛的性命,怎么就成了治国的钥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