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雄并立,楚国居南
战国中期,天下七雄并立:秦、楚、齐、燕、赵、韩、魏。七国之中,地盘最大的是南方的楚国。楚都郢(今湖北荆州一带),国土从江汉一带向四面铺开,土地肥沃,兵多粮足,当年楚庄王还问过鼎的轻重,谁都知道楚国不好惹。
可时过境迁。西边的秦国用了商鞅变法,赏罚分明,兵强马壮,一心要向东扩张。楚国呢,家大业大,旧贵族盘根错节,好处人人想占,难事个个往后躲。大国的底子还在,毛病也一年年攒了下来。
秦要东出,挡在前头的首先是楚,其次是齐。要是楚、齐两家联手,秦国就寸步难行。这一层,聪明人都看得明白。
屈原,就是在这个时候登上楚国朝堂的。
年轻的左徒
屈原名平,字原,出身楚国王族的远支。祖上受封在屈地,子孙便以屈为氏。到他这一代,家道已不显赫,可他自幼好学,熟悉古今成败,说起话来条理分明,又擅长文辞。
年纪轻轻,他就被楚怀王看中,做了左徒。这个官,大致是国君身边的亲信重臣,对内帮着商议政令,对外帮着接待诸侯使者。怀王即位不久,也想干一番事业,对这位年轻人十分倚重。
屈原心里有两本账。对内,法度要修明,人才要提拔,不能只看谁家门第高。对外,要和齐国结盟,合力顶住秦国。这两条,一条动了旧贵族的饭碗,一条碍着秦国的东进,可谓两头得罪人。
起初,怀王听得进去。屈原起草法令,忙得不分昼夜。
谁知,有人坐不住了。同僚中有人眼红他得宠,又怕新法损了自己的利益,便在怀王耳边一句一句地说屈原的坏话,说他仗着有才,把功劳都往自己身上揽。怀王耳根子软,听了几回,心里生出疙瘩,对屈原渐渐疏远。
屈原被挪出了核心的位置。可他的心,还留在楚国的朝堂上。
张仪入楚,六百里的诱饵
秦国看准了这个空子。公元前313年前后,秦国派出纵横家张仪,南下入楚。
张仪到了郢都,先把礼物送遍朝中权贵,再去见怀王,身段放得很低。他开出一个让人心动的价码:只要楚国和齐国断交,秦国愿把商於(今陕西东南到河南西南一带)之地六百里,白白献给楚国。
怀王一听,眼睛都亮了。不动一兵一卒,白得六百里土地,还拆散了齐、秦两家的对头。这笔买卖,怎么算都划得来。大臣们得了张仪的好处,一个接一个地道贺。
可就在这时,有人心里直打鼓。屈原虽已被疏远,却一眼看出这里头的门道:秦国凭什么平白送地?楚、齐一断,楚国就孤零零一个,秦国想怎样便怎样。这是拿一块肉,换楚国的左膀右臂。
可怀王正高兴,哪里听得进去?他当即下令,与齐国绝交,又派了一名使者跟着张仪回秦国,去接收那六百里土地。
一场大祸,就这样从一张空头支票开始了。
三个月的“伤”
楚国的使者跟着张仪到了秦国。刚进咸阳(今陕西咸阳东北),张仪就“失足”从车上摔下来,说是伤了腿,闭门不出。使者天天登门,天天吃闭门羹,一等就是三个月。
使者没办法,只好写信回郢都。怀王看了信,心里嘀咕:莫非是我断齐断得还不够狠?他竟又派了一名勇士北上,当面辱骂齐王。
齐王气得脸色铁青。楚国这样翻脸无情,他索性不再理会楚国,转身和秦国结了盟。
火候到了,张仪的“伤”一夜之间痊愈。他见到楚国使者,拱手笑道:“您怎么还没回去?我许给楚王的那块地,从这里到那里,方圆六里。”
使者愣住了:“我奉命来接的是六百里!”张仪两手一摊:“我的封地统共就这么大,哪来的六百里?定是大王听岔了。”
使者连夜赶回郢都,原话禀报。怀王听完,半晌说不出话。他这才明白,自己被人当猴耍了。
丹阳惨败,汉中易主
怀王勃然大怒。地没得到,盟友先丢了,还平白添了一个强邻。有人劝他先咽下这口气,另做打算,他全当耳边风,调兵就要打秦国。
公元前312年,秦楚两军在丹阳(今陕西、河南交界的丹水一带)交战。秦军早有准备,楚军大败,主将被俘,精兵折损无数,汉中(今陕西南部)一带的土地,也落进了秦国手里。
怀王不服输,又把全国能调的兵都调了出来,再攻秦,战于蓝田(今陕西蓝田西)。没想到齐国袖手旁观,韩、魏两国还趁楚军在外,从背后动了手。楚军腹背受敌,只得狼狈撤回。
两仗下来,一仗丢了地,一仗伤了兵。楚国这个南方大国的元气,就是这时候伤的。
重托屈原,秦书又至
吃了大亏,怀王才又想起屈原。如今的楚国孤立无援,最缺的就是朋友,而当初力主联齐的,偏偏是屈原。于是,屈原受命出使齐国,要把那根断了的线重新接上。
这一趟走得不轻松。齐国刚被楚国羞辱过,心里有气,可它也明白,秦国一天天坐大,对谁都不是好事。两家话说开了,关系总算缓下来一些。
屈原回到郢都,看到的还是老样子。朝中仍是那班只顾自家利益的权贵,有的当初就收过张仪的礼。他们嫌屈原的话刺耳,怀王听着,也越来越不顺耳。屈原说得越恳切,离怀王就越远。
秦国呢,一边打,一边拉。几年过去,楚国又添了几场败仗,国力一年不如一年。
公元前299年,秦昭襄王的一封书信送到了郢都:愿与楚王在武关(今陕西商洛丹凤东南)相会,订立盟约,从此结为兄弟之邦。
怀王捏着信,拿不定主意。去,还是不去?朝堂上,为这事吵得不可开交。
武关赴会,一去不返
朝堂上吵成两派。昭雎说:“秦是虎狼之国,信不得,大王别去。”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却说:“秦王一片好意,咱们回绝了,岂不是自己把路堵死?”
怀王听了子兰的。
公元前299年,怀王带着随从进了武关。谁知刚入关门,身后一队秦兵杀出,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。所谓会盟,从头到尾是个圈套。
怀王被一路押往咸阳(今陕西咸阳东北)。秦王不以对等之礼相待,只让他以藩臣的身份觐见,随后开出价码:割让巫郡、黔中郡(今重庆东部至湖南西部一带),才肯放人。
怀王又气又恨:“骗我来,还要逼我割地!”任凭秦人软硬兼施,他死活不松口。
郢都这边,国不可一日无君。大臣们把在齐国做人质的太子横接了回来,立为新王,就是顷襄王。
消息传到咸阳,怀王这张牌的分量,一下子轻了。他瞅准机会逃了出去,一路奔向赵国。赵国怕得罪秦国,不敢收留。他想转去魏国,还没走到,就被秦兵追上,又押回咸阳。
公元前296年,怀王病死在秦国。遗体送回楚国那天,不论老少,人人都像死了亲人一样难过。
一国之君,没死在战场,却死在异乡的囚禁里。这笔账,楚国人都记在了心里。
流放江南,行吟泽畔
顷襄王即位,子兰做了令尹,执掌朝政。屈原想起当初正是子兰劝怀王赴会,忍不住当面指责。子兰恼羞成怒,指使人在新王跟前接连进谗。顷襄王耳根一软,下令把屈原赶出郢都,流放江南(今湖南沅水、湘水一带)。
从此,屈原披散着头发,在江边湖畔一走就是好几年。面容憔悴,身形枯瘦,嘴里还不停念着诗句。
一天,一位老渔父认出了他:“您不是三闾大夫吗?怎么落到这步田地?”
屈原答:“世上的人都浑浊,偏我清白;众人都醉了,偏我醒着。所以才被赶出来。”
渔父劝他:“水浑,就跟着搅一搅;人醉,就陪着喝两口。何必把自己逼到这一步?”
屈原摇头:“我宁可跳进江里,葬身鱼腹,也不让干干净净的身子,沾上世俗的尘土。”
渔父笑了笑,摇着桨走远了。
屈原把满腔悲愤都写进了诗里。《离骚》诉说自己的理想与委屈,《天问》对天地、神话、历史一口气发问,《九章》写的则是流放路上的所见所感。
这些诗和北方的《诗经》大不相同:句子长短错落,爱用“兮”字,满纸是楚地的山水、香草与神话。后人把这种诗体,叫作“楚辞”。
汨罗江畔,楚辞长留
公元前278年,秦将白起率军攻破郢都(今湖北荆州北),楚国被迫迁都到陈(今河南淮阳)。
噩耗传来,屈原再也撑不住了。都城没了,宗庙没了,他半生想守住的国,眼看就要散架。他走到汨罗江(今湖南汨罗一带)边,怀着满腔悲愤,投江而死。
附近的百姓闻讯,纷纷划船去救,捞了许久,什么也没捞到。他们又把米饭投进江里,想让鱼虾吃饱了,别去啃咬他的身体。后来每到五月初五,人们划龙舟、包粽子,为的就是纪念这位诗人。
屈原走了,诗留了下来。汉代,有人把屈原的作品和后来学他写诗的人的作品编在一起,成了一部书,书名就叫《楚辞》。从此,读《离骚》的人一代接一代,屈原的名字,也成了忠贞与爱国的代名词。
楚国经此一击,再也没能翻身。可秦国的战车并没有停下来。向东,它吞着楚地;向北,它的目光早已落在另一个强邻身上。那是赵国,一场比丹阳、蓝田更惨烈的大战,正在等着它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