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国得蜀
战国末年,七国争雄,打得天昏地暗。西边的秦国自商鞅变法以后,兵强马壮,一心要吞并天下。可打仗拼的是粮草,秦国要一统天下,还缺一座靠得住的大粮仓。
公元前316年,秦惠文王面前摆着两条路。谋士张仪主张东出函谷关,攻韩国,逼周天子。大将司马错却不同意。他说:“想富国,先得有地;想强兵,先得足民。蜀地物产富饶,拿下它,粮草人马都有着落。”
秦王听了司马错的。秦军翻越秦岭,南下入蜀,灭了蜀国,又取了巴国。蜀地从此归秦国管辖,后来设为蜀郡。
粮仓一稳,秦国往后顺江东下、攻打楚国,进退都有余地。可拿下蜀地容易,守住它难。秦国要的是粮,是安稳,而蜀人头顶,悬着一条脾气暴烈的江。
岷江之患
这条江叫岷江,发源于西北高山,一路奔腾南下。到了玉垒山(今四川都江堰市西)脚下,它冲出山口,面前便是一马平川的成都平原。
山里水急,平原地缓。夏天雨水一多,江水夹着泥沙石块冲出山口,平原上转眼一片汪洋,庄稼冲了,房屋塌了,官府的粮税也跟着泡了汤。
洪水退去,日子也不好过。江水被玉垒山挡着,过不去东边的旱地,东边的田一到少雨时节就裂口子。涝时成灾,旱时无水,同一块地,一年里要受两种罪。
更难办的是,岷江出山以后,水道不稳,泥沙越积越多,河床抬高,江水说改道就改道,谁也说不准下一回洪水冲向哪里。
筑堤,挖渠,都有人试过,可大多只管一时。一场大水过后,一切又回到原样。百姓恨这条江,又离不开这条江。
李冰赴蜀
秦昭王在位时,朝廷派来一位新的蜀郡守,名叫李冰。
他肩上的担子不轻。蜀地是秦国的粮仓,粮仓若年年遭灾,秦国日后出兵东进,就没有底气。岷江这块心病,非治不可。
李冰到了成都,没有急着下令,也没有急着征人动工。他先做了一件事:沿着岷江走。
上到山口,下到平原,看水势,查地形,问船夫,访老农。随行的属吏纳闷,太守不坐堂,偏往江边泥地里钻,图什么?
有人劝道:“郡守,治水是大事,不如先拟个章程,再作打算。”李冰摇头:“没见过水怎么走,就不知道该把它往哪儿引。”
一位老农对他说:“这江,来时凶,去时快,就是不肯往田里走。”李冰蹲在岸边,望着浑黄的江水,半晌没说话。
他心里渐渐有了个念头:水不能硬堵,得让它听话。可这话说起来容易,江这么大,山这么硬,该从哪儿下手?
分水之策
李冰沿着江走了个来回,回到成都,把属吏召到江边,捡了根树枝,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线。
“江不能堵。”他说,“堵住了,水憋着,早晚决堤。咱们得把它一分为二。”
他的主意是:在岷江出山口的江心,修一道分水堤,把江水劈成两股。一股走外江,顺着老河道往下流,泄洪行船。另一股引入内江,穿过玉垒山,送到东边的旱地里去。
这道堤,前头尖,像鱼嘴,后来人们就叫它“鱼嘴”。
主意定了,难处跟着就来。江心水急,石头扔下去,眨眼就被冲走,根本立不住脚。李冰琢磨了几天,想出个办法:让工匠用竹篾编成长长的竹笼,里头装满卵石,一笼接一笼沉进江里。竹笼有分量,又不堵死水路,水劲儿能卸掉不少。
蜀地山上竹子多,卵石江边捡,用料不必远求。民夫们一队编笼,一队运石,一队下水垒堤,江心一点点长出一道石埂。
凿山开口
鱼嘴只是头一步。内江的水要流到东边,还得过玉垒山这一关。山横在前头,水进不去,分了也是白分。
李冰要在山上凿出一个缺口,让水从口里过。
民夫们抡锤打钎,干了一整天,岩壁上只留下几道白印。玉垒山的石头硬,凿一天,进不了多深。汛期却不等人,一天天近了。
工地上有人小声嘀咕:“照这么凿,凿到明年也凿不开。”
话传到李冰耳朵里,他没有训人,只问了一句:“石头怕什么?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李冰自己答了:“石头怕冷热。”
他让人在岩壁下堆起柴草,点起大火,一烧就是大半天。等岩石烧得滚烫,立刻泼上冷水。石头热胀冷缩,“啪”的一声,裂出一道道缝。工匠趁势把钎子打进缝里,一块一块往下撬。
火光日夜不灭,山谷里烟气腾腾。碎石一筐筐运出去,缺口一天天加深。
汛期逼近
缺口越凿越深,渐渐显出模样:两边是石壁,中间收得窄窄的,像瓶子的颈。后来人们管它叫“宝瓶口”。口子窄,进多少水就由它说了算,这正是李冰要的。
可这口子凿多宽,李冰心里一直悬着。开窄了,内江分到的水不够,东边的田照样旱;开宽了,洪水一来,大水直灌平原,等于引火进屋。
他夜里常去工地,举着火把,量了又量,改了又改。属吏劝他歇息,他只说:“这一刀下去,关着千百户人家的收成,差一点都不行。”
眼看山口只剩最后一层石壁,鱼嘴那边也垒出了模样。工地上的人松了口气,都以为大功就要告成。
没想到,这天傍晚,一个信使从上游飞奔而来,满身泥水,一进工棚就喊:“郡守!山里接连下了好几天雨,江水涨起来了!”
李冰一把抓起火把,冲出工棚。
江面上,浑黄的水头正一层层往下游压过来。而山口那层石壁,还没有凿通。
大水压境
水头越压越近,李冰在江边站定,连下几道令。
“竹笼全拉到鱼嘴上去,往外江这边加垒!”
“山口剩下那层石壁,谁也不许动!”
属吏急了:“郡守,再凿几锤就通了,这当口反倒停手?”
“通了,洪水就一股脑灌进来。”李冰说,“咱们要引的是灌田的水,不是淹田的水。”
一句话,把急着收工的人都说醒了。
民夫们连夜上堤,竹笼一层压一层。洪峰撞上鱼嘴,被劈成两股。大股顺着外江轰轰隆隆往下泄,小股拍向内江,却被那层石壁死死挡在外头,进不来。
天亮时,水势到了顶。堤脚的竹笼被冲得吱吱作响,可一个也没散。
谁知到了午后,水猛地又涨一截。鱼嘴最前头的几只竹笼被浪掀翻,石头滚进江里,堤头豁开一道口子,浑水直扑堤后。
“堵上!”
没人动。水太急,下去就是送命。
李冰站在堤头,浑身湿透,嗓子都喊哑了:“绳子系在腰上,岸上的人拽紧了!”
静了一息,一个年轻民夫扑通跳进水里。接着一个,又一个。人们腰系长绳,抬着新装的竹笼,一步一步挪向豁口。竹笼沉下去,卡进缺口,浪头撞上来,纹丝不动。
宝瓶开口
三天后,洪水退去。李冰领着人站到山口前,这回不再犹豫。锤钎齐落,最后一层石壁轰然塌下。
江水头一回穿过山口。起初只是细细一股,打着旋儿进了宝瓶口,随即哗地涌向东边。干裂的田埂吸足了水,咕咕直响。
田边一个老农蹲下身,捧起一把湿土,半天没说话。他种了一辈子地,年年求雨,年年看天。这一回,水是从渠里来的。
可李冰还是皱着眉。他在山口边看了一整天,看出一个毛病:遇上大洪水,宝瓶口再窄,进水也嫌多;江水带来的泥沙,又会在口前越积越高,日子一久,口子就堵死了。
他想了个办法:在鱼嘴和宝瓶口之间,修一道低低的堤埂,后人叫它“飞沙堰”。平时水小,水都进内江;水一大,多出来的水就从堰顶漫过去,退回外江。江水一旋,沙石也跟着被甩出去,口子便淤不住。
鱼嘴分水,宝瓶口控水,飞沙堰泄洪排沙。三样配在一起,一条脾气暴烈的江,从此听了人的话。
天府之始
成都平原从此旱有水、涝有路。庄稼年年丰收,这里渐渐有了“天府之国”的名头。
李冰还留下一条规矩:每年枯水时节,要把江底的泥沙淘深,把堰顶修低,不许图省事。“深淘滩,低作堰”,后来的人照着办,一代传一代。
蜀地成了秦国的大粮仓,后方稳了,秦军才能放心东出。一国接一国地打下去,公元前221年,秦王嬴政终于一统天下。打仗拼的是兵马,更是粮草,这笔账,蜀地的稻田也有一份。
两千多年过去,岷江出山口(今四川都江堰市)的这套分水工程还在,江水还在照着当年的法子,一分为二。
可秦国的水利功课,才做了一半。蜀地有了岷江,关中平原却还在望天吃饭。又过了些年,一个韩国来的水工走进了咸阳,说要替秦国修一条大渠,引水灌田。秦王点头应了。
谁也没想到,这位水工的怀里,揣着一个天大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