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国的天下,已经乱了很久。周天子成了摆设,秦、楚、齐、燕、韩、赵、魏七个大国互相攻伐,谁弱,谁就被吃掉。
赵国的处境,尴尬得很。公元前403年,赵、魏、韩三家分晋,赵国分到晋国北部,后来定都邯郸(今河北邯郸)。南边是韩、魏,西边是越来越强的秦国,东边是齐、燕。论兵力,赵国不弱,可四面受敌,兵力得掰成几份用。更麻烦的是北面和西北:林胡、楼烦这些游牧部族,骑着马来去如风,今天抢一处边邑,明天就没了踪影。腹地里还卡着一个中山国(今河北中部一带),像一根钉子,楔在赵国的心口上。
四面是敌,赵国拿什么活下去?
少年国君的心事
公元前326年,赵肃侯去世,儿子赵雍继位,这就是后来的赵武灵王。
他登位时年纪不大,却不爱随大流。几年后,邻近的国君纷纷称王,赵雍偏不肯。他的想法很直接:没有称王的实力,却空担王的名号,有什么意思?于是他让国人称自己为君就好。
这件事,看得出他的脾气:看重实力,不爱虚名。
可实力从哪里来?赵国的兵,打仗还是老一套:战车在前,步兵跟上。战车笨重,要平坦开阔的地方才跑得起来,而赵国的北境,山岭沟壑多的是。士兵穿的是中原人的宽袍大袖,长襟拖地,走路都嫌碍事,上马拉弓,袖子先缠住了手。
对面的胡人呢?短衣窄袖,皮靴束腰,翻身上马,边跑边射。胡人的骑兵来一回,赵军的战车还没赶到,人家已经抢完走了。追不上,打不赢,吃的亏不止一回。
边地一行,看清差距
赵雍不是只会坐在邯郸听汇报的人。相传他曾亲自走到北边的边地,看胡人的骑兵怎么来,怎么走,看自己的士兵怎么被拖得疲于奔命。可以想象,那天夜里回到营帐,他久久睡不着。
他心里渐渐有了个念头:胡人的衣服,胡人的打法,为什么不能学?
这个念头一出来,他自己也吓了一跳。中原人向来看不起胡人,自称华夏,讲礼乐衣冠,把四周的部族叫作蛮夷。让堂堂赵国的将士穿胡人的衣裳,骑马射箭,传出去,不得被天下人笑掉大牙?
可不改,赵国就只能挨打。
回到邯郸,他把信得过的大臣肥义叫进宫里,屏退左右。
赵雍开门见山,说想让全军改穿胡服,学骑马射箭,可也知道,天下人要笑话他。
肥义没有急着答话,想了片刻才开口,说做大事的人,不能顾虑太多;想立功的人,不能怕人议论。大王既然定了主意,又何必在意世人的笑话?
赵雍点点头,接着说,他们的对手,有秦国这样的强邻,也有身边的胡人和中山。只有一支能跑能射的军队,才能一并对付。他不怕胡服难穿,只怕满朝的人不肯穿。
这话说得一点不错。宗室里辈分高的长辈,朝中守旧的大臣,一个个都把祖宗之法挂在嘴边。这场改革的头一道坎,不在战场,就在赵国自己的朝堂上。
叔父称病
肥义点了头,赵雍心里有了底。可一个人撑不起一场改革。他又召来楼缓,把想法说了一遍。楼缓熟悉西边秦国的情形,听完当即赞成,说大王这一步,走对了。
赵雍对这两个人说了实话:这事不是一道命令就压得下去的,得先把人心一个个说通。
有人支持,更多的人在观望。赵雍清楚,最难过的关是宗室里的长辈,而分量最重的,是他的叔父公子成。
他先派人去传话,请叔父带头穿胡服。使者回来,只带回一句:叔父病了,上不了朝。
病是假的,意思却明白:不肯。
换了别的国君,多半要动怒了。赵雍却只说,叔父不来,那就他亲自去。
登门说理
赵雍登门,没摆国君的架子,先把话放软,说国家的事,要靠叔父帮他。如今他想改服易装,叔父不肯,他怕天下人议论,更怕事办不成。
公子成早有一肚子话,这时一股脑倒了出来。他说中原是礼乐衣冠之地,四方的人都来仿效。如今大王丢了自家的衣冠,去学远方蛮夷,是背离古法,是拂逆人心,请大王三思。
这话在理,也是满朝守旧大臣想说的话。赵雍没有争,一条一条慢慢讲。
他先说,叔父讲的是礼,可礼是用来做什么的?是为了让人把日子过好,把事情办成。南边吴越的人断发文身,衣襟向左开,各有各的水土,各有各的习俗,谁说他们不成国?衣服是穿来办事的,不是摆来供着的。
他又说到边境:北边有胡人,东边有中山,赵国的边邑,年年不得安生。没有一支能跑能射的骑兵,拿什么守?他改胡服,不为好看,是为了让边上的百姓少流点血。
公子成听着听着,不说话了。屋里静了好一阵,他长叹一声,起身下拜,说是自己见识短了,大王要穿,他也穿。
赵雍当场赐给他一套胡服。
胡服令下
不久之后,公子成穿着胡服走进朝堂。满朝文武你看我,我看你,谁也没想到,最难啃的骨头先软了。
赵雍没有急着下令,先让公子成的胡服在朝堂上亮了亮相,让众人看个习惯。他知道,命令下得太急,只会逼出更多的反对。等朝中的风向一转,他便趁势而上,在公元前307年前后正式颁下命令:全国改穿胡服,习骑射。
消息传开,邯郸城里炸了锅。有人看热闹,有人直摇头,也有人暗暗等着看笑话。
朝堂上的反对声也没有就此消失。大臣赵造站出来,仍旧拿祖宗之法说事。赵雍答得干脆,说古今不同,事情不同,办法也该不同。三代的礼制各不一样,不也都成了王业?治国没有一成不变的路,只要对国家有利,就不必死守旧章。
话说到这份上,朝堂上再没人敢明着顶撞。
可赵雍心里明白,换衣服最容易,难的在后头。赵国的将士,祖祖辈辈坐战车、使长兵器,有几个真正骑过马,在飞奔中拉过弓?而对面的胡人,是在马背上长大的。
衣服换了,骑兵还没有影子。林胡、楼烦会等他吗?中山国会等他吗?
一场更难的仗,就在眼前。
铁骑初成
赵雍心里清楚,一道命令练不出骑兵,得从头学起。
可以想象,邯郸城外的空地上,很快成了热闹的校场。将士们脱下宽袍大袖,换上短衣窄袖,腰束革带,脚蹬皮靴。头一件事不是冲锋,是上马。
难处很快露了出来。老兵们站惯了战车,骑在马背上直打晃,不是滑下来,就是颠得拉不开弓。有人摔得鼻青脸肿,嘴上不说,心里怕是直嘀咕:这衣服,莫非白换了?
想来赵雍常往校场跑,自己也上马,说不定也摔过。他大概会对将士们说,战车转个弯要半天,马不用。学会了骑射,就是赵国的快刀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校场上的变化看得见。先是人能在马上坐稳,再是能边跑边开弓,最后成队成列,进退一致。从前赵国打仗,靠的是笨重的战车和步兵。如今,多了一支来去如风的骑兵。
挥师中山
骑兵练成,赵雍头一个盯上的,是中山国。它夹在赵国腹地旁边,像根刺,扎了赵国多年。
可要拔掉这根刺,不是一仗就能办成的。中山国不是软柿子,城要一座一座去攻,地要一块一块去夺。胡服令下之后,赵国的骑兵一次又一次开出去,日子久了,中山人渐渐发现,对面的人马来得快,退得也快,自己对付战车的老办法,不灵了。
与此同时,赵雍也没有只盯着一处。他又转头向北、向西,去收拾林胡和楼烦。胡人一向以马上功夫自负,谁知赵国骑兵一到,竟打得他们站不住脚。林胡王只得献上良马,低头求和。
从前年年遭劫的边邑,总算能睡个安稳觉。赵国的疆土向北、向西推出去一大片,成了谁也不敢小看的强国。至于中山这根刺,赵国后来又多次出兵,啃了好些年,直到公元前296年,终于把它拔掉。
当年那个让人摇头的怪主意,到这时成了赵国最硬的底气。
沙丘之变
不过,故事要往回倒几年。就在赵国一路向上的时候,赵雍做了一个让人吃惊的决定。
公元前299年,他把王位传给小儿子赵何,就是后来的赵惠文王,自己称主父。他想腾出手来,专心经营军事,往北、往西再开拓一番。
谁知麻烦出在自家屋里。赵雍原先立的太子是长子章,后来废了章,改立何。他心里对大儿子有愧,又想分一块地方,让章去做代地的王。兄弟之间、父子之间,嫌隙就这样种下了。
公元前295年,章起兵作乱,没能成功,逃进了主父住的沙丘宫(今河北广宗一带)。李兑和公子成带兵围住了宫门,章没能保住性命。可围兵担心主父日后怪罪,迟迟不肯撤去。
宫门关了很久。这位一辈子都在向前奔跑的主父,最终没能再走出沙丘宫。一代雄主的故事,就在这座离宫里画上了句号。
一个能把国家带向强盛的人,却没能化解自家的心结,让人读来心里发沉。
赵雍走了,他留下的骑兵还在。赵惠文王接过的,是一个兵强马壮的赵国,也是一个让秦国越来越坐不住的对手。
没过多少年,一块稀世宝玉,把两个国家推到了对面。秦王写来一封信,说愿拿城池来换。给,怕被骗;不给,怕秦兵压境。这个烫手的山芋,该由谁来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