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世里的少年和尚
隋朝末年,天下大乱。隋炀帝连年征发民夫,开运河,打高句丽,百姓活不下去,各地纷纷起兵。公元618年,李渊在长安称帝,建立唐朝。可那时群雄并起,天下离太平还远。
就在这乱世里,洛阳一带有个孩子慢慢长大。他就是后来走遍西域、远赴天竺的玄奘。
玄奘俗姓陈,家在缑氏(今河南偃师东南)。家里世代读书,规矩严,孩子也静得住。别的孩子追跑打闹,他却捧着书,一坐就是半天。
他有个哥哥,早早出家,法名长捷,住在洛阳净土寺。玄奘常去探望,听僧人讲经,越听越入迷。没过几年,他自己也剃了头,成了寺里的小沙弥。
寺里功课不轻。白天诵经,夜里习字,他样样肯下功夫。一部经讲过,别人点头便罢,他却总要追问到底。
战火中的求学路
可太平日子没过多久。隋朝垮台,洛阳成了各路人马争夺的地方,城里乱成一团,寺院也待不住了。
玄奘跟着哥哥离开洛阳,先到长安。长安刚经兵火,高僧们大多已经南下避乱。听说蜀地安定,名僧云集,兄弟俩又翻山越岭,进了蜀中,落脚在成都(今四川成都)。
这一路走得不容易,却让年轻的玄奘开了眼。在成都,他跟着名师钻研佛经。到了成年,他正式受戒,成了真正的僧人。
他讲经也讲得好。听的人越来越多,人人夸他年轻有才。可玄奘自己心里,却压着一块石头。
后来他离开蜀地,沿江东下,又转向北方,一路拜访名师。荆州、扬州、相州、赵州,哪里有高僧讲经,他就往哪里去。最后,他回到了长安。
越学越糊涂的难题
那块石头是什么?是疑问。
他读的佛经,大多是从梵文翻译过来的。可译本不止一种,同一部经,这位译的和那位译的,意思常常对不上。各家法师讲起来,又各有一套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玄奘越学越不踏实。经文的原意到底是什么?该听谁的?
他听说,天竺(今印度一带)是佛教的发源地,那里的寺院藏着完整的经典,还有精通佛法的大师。要想把疑问弄清楚,办法只有一个:亲自去那里,读原本,当面请教。
想来想去,他拿定了主意:与其在这里争来争去,不如亲自去源头问个明白。
这念头一起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
可这是一条出不去的路。唐朝初年,边境管得严,百姓没有朝廷许可,不能私自出关。关外是茫茫沙漠和雪山,路远得没有尽头,能不能活着回来,谁也说不准。
玄奘还是上了表,请求朝廷批准他西行。
等来的,是不准。
和他一同请行的几位僧人,一碰壁,纷纷打了退堂鼓。玄奘却默默收拾起了行装。
混在灾民里出长安
不准,就不走了吗?玄奘偏要走。
没想到,机会自己送上了门。贞观初年,关中闹饥荒,朝廷放宽禁令,许百姓出外就食。玄奘混在逃荒的人群里,出了长安,一路向西。
没有同伴,没有通关文书,只有一只行囊。
他经秦州(今甘肃天水),过兰州,来到凉州(今甘肃武威)。凉州是河西重镇,来往的商人极多,西域各国的人都在这里做买卖。玄奘在此停下,开坛讲经。听的人挤满了寺院,商人们把他的名字带回了西域各国。
名声一传开,麻烦也跟着来了。凉州都督李大亮听说,长安来了个和尚,打算私自出关。他立刻下令:把这个和尚送回长安。
可就在这时,城里的慧威法师出了手。他敬重玄奘的志向,暗中派弟子护送,白天藏起来,夜里赶路,悄悄出了凉州。
瓜州撕文书
到了瓜州(今甘肃瓜州东南),刺史独孤达是个信佛的人,听说高僧到了,热情款待。玄奘住下来,一边歇脚,一边打听前路。
前路比他想的更难。往西是玉门关,关外是大片荒漠,没有路,没有人烟。要找水,只能靠烽火台,而每一座烽火台上都有兵把守。
更糟的是,护送他的弟子到这里各自回去,他的马也没了。没有马,没有向导,只剩他一个人。
谁知祸事又找上门来。一天,州里的官吏李昌拿着一纸文书来见他。文书是凉州发来的,上面写的正是他:缉拿一个想去西域的和尚。
李昌压低了声音:「法师,您是不是这个人?」
玄奘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说:「我就是。」
没想到,李昌也信佛。他听完玄奘的打算,当面把文书撕了。
「法师为求佛法,连性命都不顾,我怎能拦您?请快走。」
夜渡葫芦河
文书撕了,路还得有人带。
这时有个胡人名叫石槃陀,来拜见玄奘,愿受戒做弟子,还说愿意带他出关。玄奘没有别的人可用,便点了头。
又有一位胡人老翁,牵来一匹老红马。老翁说:「这马老了,可它走过这条路许多回,路比谁都认得,比年轻的马靠得住。」玄奘收下了。
夜里,两人一马悄悄出发,来到葫芦河边。河水不宽,却深,过了河不远,就是玉门关,大唐西境的最后一道关口。河边的烽火台上,守军说不定正望着这边。
石槃陀砍来树枝,横在河上,铺上草,压上沙,搭成一座简陋的桥。玄奘牵着老马,小心翼翼走过去。人马都过了河,两人在岸边各自躺下,想歇一歇。
玄奘闭着眼,却睡不踏实。
夜半,他忽然听见脚步声。
睁眼一看,石槃陀正站在几步之外,手里握着刀,一步一步,朝他走来。
刀下不动
玄奘没有躲,也没有喊。他慢慢坐起身,口中默念佛号,眼睛直直望着石槃陀。
石槃陀走到近前,停住了。刀举了一下,又放下。
天亮后,他闷着头开口:「法师,前面烽火台一座接一座,见人就射。我家里还有老小,不能陪您送命。」
玄奘不骂他,也不留他,只说:「你要回去,我不拦。我是一定要走的。」
石槃陀低头不语,转身走了。河边只剩一个和尚,一匹老马。
向导没了,同伴没了,连个认路的人也没了。
烽火台下的箭
玄奘牵着老马,独自钻进荒滩。白天躲,夜里走,只认一个方向:西。
荒滩上没有路,只有白骨和马粪,一堆接着一堆。他就顺着这些东西往前摸。
到了第一座烽火台附近,他看见一汪水,赶紧俯身去喝,又解下水囊要灌满。忽然「嗖」的一声,一支箭擦着身边飞过,第二支又钉在脚前。
他没有跑,反倒站直了身子,高声喊道:「别射!我是从长安来的和尚!」
守兵把他押上台去。校尉王祥一看,竟是个孤身一人的和尚,大为吃惊。问明来意,王祥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「法师,西边路远,不如去敦煌讲经,也是功德。」
玄奘摇摇头,说自己既然已经出了关,就只会朝西走,哪怕走不到头,也不肯掉转头往东去。
王祥长叹一声,亲自送上干粮和水,又写了一封信,让他去找前方烽火台的守将。那位守将同样敬重他,只叮嘱一句:绕开最后一座烽火台,直奔野马泉取水。
老马识途
过了烽火台,便是莫贺延碛(今甘肃、新疆交界处的大戈壁)。头顶没有飞鸟,脚下没有走兽,连一根草也看不见。
夜里风起,沙石打在脸上,远处忽明忽暗,像有大队人马走动。玄奘知道那是幻象,一遍遍念着经文,不去看它。
谁知到了野马泉,又出了岔子。他低头喝水,水囊从手里滑落,水洒了个干净。
没有水,人撑不了几天。玄奘调转马头,往回走了一段,忽然勒住缰绳。他想起自己立过誓:不到天竺,决不往东退一步。
他又掉头向西。
好几天滴水未进,嘴唇裂开,眼前发黑,终于一头栽倒在沙里。
夜半,凉风把他吹醒。他勉强爬起来,老红马却忽然拐向另一条路,拉都拉不住。走了一程,眼前竟现出青草和一池清水。
胡人老翁的话应验了:这匹老马,真认得路。
高昌王的挽留
出了大漠,玄奘到了伊吾(今新疆哈密)。消息传得比人还快,西边高昌国的国王麴文泰早已派人等在路上,请他务必到高昌(今新疆吐鲁番东南)做客。
麴文泰笃信佛法,见了玄奘,喜出望外。可他想要的不只是一场讲经,而是把这位高僧永远留在高昌,做全国的老师。
「法师何必再西行?留在这里,我供养您一辈子。」
玄奘谢过,仍说要走。麴文泰沉下脸:「留下,是客气;不留,我也有办法。」
玄奘不争辩,端坐不动,不吃也不喝。一天,两天,三天。到了第四天,他气息微弱,麴文泰看在眼里,终于低了头。
国王与他结为兄弟,请他讲完经再走,又备下衣物、盘缠、马匹和随从,还给西边各国写了信,托人家多加照应。
路,总算接上了。可玄奘心里清楚,这才走了一小段。高昌以西,天山横在眼前,山上终年积雪,冰棱如刀。等着他的,又是一场生死考验。